第1章 散朝就接和离书

暮春的风卷着御道旁的落瓣吹过来，沈知微刚解了身上的朝服外氅，递给身后跟着的小侍女，就看见朱红宫墙下立着熟悉的身影。那人是她夫君、当今首辅谢珩的贴身长随。那长随手里捧着个描金的乌木匣子，见她过来，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恭敬，反倒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夫人，大人让小的把这个给您。”

沈知微眉梢微微一挑，没接，只是淡淡扫了那匣子一眼：“他自己怎么不来？”

“大人此刻正在宫门口接永宁侯府的嫡女，脱不开身。”长随把匣子往前又递了递，语气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大人说了，您跟了他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匣子里是城西千亩良田，还有三处铺面，您签了这和离书，这些就都是您的，往后您下半辈子的衣食也不愁了。”

周围几个刚散朝的官员听见这话，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眼神里有诧异，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等着看沈知微哭天抢地的好戏。谁不知道沈知微当年顶着商户女的名头下嫁给当时还只是个翰林院编修的谢珩，三年来为他上下打点，疏通关系，连她爹留下的大半家产都填了他为官的窟窿，才让他一路顺风顺水坐到了首辅的位置。这刚登上高位就要发妻下堂，还要娶侯府嫡女，摆明了是忘恩负义。

小侍女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替沈知微争辩，却被沈知微抬手拦住了。她脸上没半分恼意，甚至还弯了弯嘴角，伸手接过那匣子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两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上面谢珩的签名都已经签好了，只等着她落笔。

“倒是想得周到。”沈知微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字迹，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有印泥呢？总不成让我用手指画押吧。”

那长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忙从袖袋里掏出个印泥盒递过去，还假惺惺地劝：“夫人您也别怪大人，实在是侯府那边催得紧，苏嫡女已经怀了大人的骨肉，总不能让她没名没分的。您毕竟出身商户，对大人的仕途也没什么助力，苏嫡女的兄长可是手握京畿卫戍的实权将军，大人迎娶了她，往后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沈知微哦了一声，没接他的话，直接拿出自己随身的私印，沾了印泥，干脆利落地在两份和离书上都盖了章，红印落在纸面上，清晰又刺眼。她把其中一份收进自己的袖袋，另一份扔回匣子里，抬眼看向那长随：“回去告诉谢珩，和离书我接了，东西就不必了，他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我也没打算要回来，就当是喂狗了。”

长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反驳，沈知微已经转身带着侍女往宫门的方向走了，脊背挺得笔直，半分留恋都没有。周围看热闹的官员都看傻了，本来以为能看见一场弃妇撒泼的戏码，没想到沈知微居然这么爽快，连半句怨言都没有，反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小侍女跟在沈知微身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姐，您怎么就这么签了啊？我们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他现在这么对您，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知微脚步没停，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怎么可能算了。”

她抬手摸了摸袖袋里那封已经揣了三年的密折，指尖触到折页上封蜡的纹路，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三年前她奉旨接近谢珩，隐了暗室使的身份，装作爱慕他的商户女嫁给他，三年来收集他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的证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等着他坐稳首辅位置，背后的势力全都浮出水面的这天。

谢珩以为她是没了依靠只能认命的弃妇，怕是不知道，她等这封和离书，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走到宫门处，果然看见谢珩正站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旁，身边站着个穿着蹙金石榴裙的美貌女子，正是永宁侯府的嫡女苏清鸢。谢珩正侧头跟她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笑意，那是沈知微嫁给他三年，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看见沈知微走过来，谢珩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目光落在她袖袋露出的和离书一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你倒是识趣。东西我会让人送到你先前住的那个小院子里，往后你安分点，我不会亏待你。”

苏清鸢挽着谢珩的胳膊，娇滴滴地看向沈知微，语气里满是炫耀：“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珩的，也不会亏待府里的下人们，你就安心去过你的日子吧。”

沈知微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微微勾了勾唇，径直越过他们，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只有宫内内侍才能乘坐的青釉马车。

谢珩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马车是宫里出来的，怎么会停在这里等沈知微？

他刚要开口问，就看见沈知微掀开车帘坐了进去，马车调转方向，没有往宫外走，反倒径直往深宫的方向去了。

谢珩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翻涌上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刚才给沈知微送和离书的长随，厉声问：“她刚才接了和离书之后，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拿什么奇怪的东西？”

长随被他问得懵了，结结巴巴地答：“没、没说什么啊，就把和离书收了，说、说东西就当喂狗了……”

谢珩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不对，沈知微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她嫁给他三年，一向把他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这么痛快就签了和离书，连半分纠缠都没有？

他刚要让人去追，就看见宫道尽头跑来个传旨的内侍，跑得满头大汗，看见他就高声喊：“谢首辅！陛下宣您立刻去御书房觐见！”

内侍的话音刚落，御书房方向的天空上，忽然升起了三个只有暗室使传递紧急信号才会用的赤色信号弹，红得像血，刺得谢珩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