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冷从骨缝里钻出来的时候,苏晚还以为自己在乱葬岗喂野狗。
鼻尖却先闻到了熟悉的素馨香,是侯府大姑娘林玉柔最喜欢的熏香,也是前世她剜去自己双眼时,袖角沾着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侯府下人房掉了漆的木梁,手心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硬窝窝头。
桌角的黄历撕到了永安三年七月初六,她十四岁这年,距离林玉柔入宫还有半年,距离苏家满门被斩还有三年。
“苏晚你发什么呆呢!大姑娘叫你去前院伺候,磨磨蹭蹭的是等着挨板子吗!”
门被猛地踹开,管事嬷嬷尖利的嗓子刺得人耳朵疼,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一次,苏晚没像前世那样慌慌张张爬起来赔笑。
她慢吞吞把窝窝头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眼的时候,眼底的戾气收得干干净净。
管事嬷嬷你个小蹄子还敢瞪我?反了你了!
管事嬷嬷扬手就要打,巴掌还没落到苏晚脸上,就被她抬手攥住了手腕。
十四岁的姑娘手劲大得惊人,管事嬷嬷疼得嗷一声叫出来,脸都皱成了包子。
苏晚嬷嬷慎行,我是大姑娘点名要的人,你要是打坏了我,耽误了大姑娘的事,仔细你的皮。
她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股冷意,管事嬷嬷被她看得后背发毛,竟一时忘了挣开。
直到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声,苏晚才松了手,理了理鬓角碎发,径直朝前院走。
前院的海棠开得正好,林玉柔穿着一身月白襦裙,正站在花下跟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说话,脸颊绯红,眼底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苏晚远远站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是三皇子萧彻,后来的皇帝,也是林玉柔未来的夫君。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听林玉柔的话,冒死给萧彻送了他被困侯府的密信,帮他逃出生天,也给林玉柔铺了后来的后位之路。
萧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扫过她的脸,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移开了。
林玉柔阿晚,你过来。
林玉柔看见她,立刻温柔地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跟记忆里一样温婉无害,要不是苏晚清楚记得她剜自己眼睛时说的话,几乎要被她这副样子骗过去。
苏晚垂着头走过去,规规矩矩福了个礼。
林玉柔这是我最得力的丫鬟苏晚,最是细心稳妥,三殿下要的东西,交给她送我最放心。
林玉柔说着,把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递到她面前,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快得让人抓不住。
前世她就是接了这封信,半夜偷偷溜出侯府,被巡城卫抓了个正着,挨了二十板子差点没命,也是这封信,让萧彻记住了林玉柔的“深情”,登基后第一时间就迎她入了宫。
苏晚盯着那封信,没伸手接。
林玉柔阿晚?
林玉柔有些诧异,往常她最是听话,怎么今天像是变了个人。
苏晚姑娘,这信封上连个落款都没有,我半夜拿着这东西出府,要是被巡城卫当成细作抓了,打死都是白死。
苏晚抬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萧彻听见。
萧彻的目光再次落过来,落在林玉柔微微僵硬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林玉柔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会害你,不过是送封家常信罢了。
林玉柔的声音有点急,伸手就要把信往她怀里塞。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晚姑娘恕罪,不是奴婢不愿意去,是昨日我听看门的小厮说,今晚宫里要严查侯府周围的细作,但凡拿了无名信件出入的,当场格杀勿论,奴婢死了不要紧,要是连累了姑娘和三殿下,奴婢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话一出来,林玉柔的脸瞬间白了,萧彻的眼神也冷了下来,看向林玉柔的目光里带了点审视。
他今天是秘密来侯府见林太师谈事,若是被人发现他跟侯府私相授受,后果不堪设想,林玉柔不可能不知道今晚严查的事,居然还让个丫鬟去送信,这是摆明了要把这丫鬟推出来当替死鬼?
林玉柔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慌乱地摆手。
林玉柔我、我不知道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了管家的喊声,说宫里的公公来了,要宣林太师进宫面圣。
萧彻脸色一变,当即就要走,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晚,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玉柔看着萧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苏晚,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等周围没人了,她蹲下来,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再也没了刚才的温婉。
林玉柔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苏晚抬眼,看着她伪善面具裂开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
苏晚姑娘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
林玉柔被她这副样子气得够呛,扬手就要打她耳光,手刚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冷男声。
萧彻林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林玉柔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回头,看见去而复返的萧彻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个她刚才遗落的玉佩,脸色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