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二开学那天，陈奕恒到得比往常早。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前排几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他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好，然后从抽屉里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百年孤独》。

翻到折角那一页，他看了两行，又停住了。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茂盛地绿着，风穿过叶子的时候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书。

教室陆续坐满了人，班主任陈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和一个保温杯。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空位上。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陈老师说。

"又转？"前排有人嘀咕了一声。

陈老师没理，转头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陈奕恒本来还在看书，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头。他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穿着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的薄外套，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到眉毛，手里拎着一个书包带子。

那个人站到讲台边上，转过来面对全班，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笑，像是不小心没忍住，嘴角自己翘起来似的。

"大家好，我叫左奇函，左手左，奇怪的奇，函授的函。"

底下有人笑了。陈老师也笑了一下，"那你挑个座位吧。"

左奇函扫了一圈教室。大部分座位都满了，空着的只有两个——一个在最角落，一个在陈奕恒旁边。他的目光在两个空位之间停了一秒，然后他朝陈奕恒的方向走了过来。

陈奕恒的书还摊在桌上，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书页被吹动了一下。陈奕恒抬头看他一眼，对方也正低下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左奇函嘴角还是带着那个笑，冲他点了一下头。

"我可以坐这吗？"

"嗯。"

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他的动作不怎么轻，膝盖顶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嘶"了一声，低头揉了一下膝盖，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奕恒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忽然觉得耳朵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和动静。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原本安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波纹正在往他这边荡过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上学期期末的压轴题，大部分人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陈奕恒在草稿纸上把步骤重新推了一遍，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那个人歪着头，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睛盯着黑板，但明显在走神。

然后那支笔飞出去了。

啪地一声，落在陈奕恒的脚边。

左奇函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然后又抬头看陈奕恒，表情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

陈奕恒弯腰把笔捡起来，递过去。左奇函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很快一下就缩回去了。"谢了。"

他说完又看了陈奕恒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把笔夹回指间继续转，这回稳住了。

下课铃响了之后，左奇函趴在桌子上，脸朝下埋在胳膊里。陈奕恒站起来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姿势没变过。后排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没抬头。

陈奕恒把水杯放下，坐回位子上。

"你是生病了？"他问。

左奇函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没，就是困。"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多。"

"干什么了？"

"搬家。"左奇函把脸又埋回去，声音从胳膊缝里闷闷地漏出来，"收拾东西收拾到半夜，我爸妈比我还折腾。"

陈奕恒没有接话。他坐回去，翻了几页书，发现刚才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搬家"、"半夜"、"我爸妈"。

这学期的最后一节是语文。老师让写一篇随笔，题目是《新的开始》。陈奕恒盯着白纸看了五分钟，最后只写了两行字就放下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左奇函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发尾在光照下变成浅浅的褐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两小片弧形的阴影。

陈奕恒收回目光，把自己那两行字划掉了，重新写。

放学的时候左奇函醒了，揉了揉眼睛，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了看已经空了大半的教室，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陈奕恒。

"放学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早上刚进教室的时候不太一样，眼角的弧度更深一些，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谢谢啊。"他说。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也慢吞吞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皱着眉扯了两下才扯开。陈奕恒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过道里等了一下。

"你是往哪个方向？"陈奕恒问。

"东门。"左奇函把书包甩到肩上，"你呢？"

"北门。"

"那不顺路。"左奇函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东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陈奕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浅蓝的薄外套在落日的光里变成一种灰调的蓝，被挤来挤去的人群推着走了一段，然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转过来往北门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晚饭想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走了几步才又拿出来，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左奇函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想起他说"函授的函"的时候笑了一下，想起他趴在桌子上睡着的侧脸。

"新的开始。"

他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句。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三个字还在。旁边书桌上摊着的那本《百年孤独》还翻在折角的那一页，但他今天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秋天的风还带着一点夏天的余温，吹进来的时侯窗帘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明天那个转学生会不会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然后他又想，他怎么在想到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多久，只记得梦里有一片很亮很亮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的话。

醒来的时候他忘了那片光的颜色。

只记得，好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