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翻涌的疑惑还压在心底,长久以来,“色盲”这个标签像一层半透明的墙,将江辰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开。旁人随口的打趣、背后窃窃的议论,渐渐磨得他性子愈发沉静。十八岁的少年,早已习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一同吃饭的同伴都没有。
这天清晨,屋内还浸着凌晨的凉意,一阵急促刺耳的闹钟声陡然响起,硬生生把熟睡的江辰惊醒。
他猛地睁眼,意识尚在混沌,心底先泛起疑惑。
不对劲。
他多年作息规律如钟表,向来用不着闹钟。昨夜睡前他特意看过,床头柜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闹钟的踪影。这声响究竟从何而来?
困意萦绕脑海,他昏沉地伸手摸索枕边,一无所获;又探身翻找床头柜,依旧什么都没有。铃声就在耳畔盘旋,仿佛紧贴着脑后,越听越透着古怪。
他皱着眉坐起身,正要循声寻找,一道清脆的少女声突然在近旁响起,仿佛就蹲在床头:“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江辰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睡意瞬间消散,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迅速转头扫视全屋,门窗紧闭,衣柜严实,屋内陈设一如往常,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谁?”
他声音发紧,出声喝问,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
短暂的死寂过后,闹钟声仍在不停作响。江辰心脏狂跳,强行自我安抚:老楼隔音差,应该是隔壁住户吧?楼里人多,或许是哪家早起的姑娘……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推翻。整栋楼住的都是工地务工的中年男女,根本没有年轻女孩,这声音根本无从解释。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好在闹钟声终于停歇。江辰松了口气,不敢深究,抬眼看清时间,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他慌忙抓起床头的衣物,受色盲所限辨不出样式花色,只觉面料柔软,便匆匆套在身上。随后冲进卫生间抹了把脸,抓起书包快步出门,自始至终都没低头看过身上的衣服。
走在路上,异样的目光源源不断落在他身上。路人行过之后便低头偷笑,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照。江辰浑身僵硬,摸了摸脸颊,又扯了扯衣领,全然找不到问题所在,只当是自己多想,埋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赶到学校。
可当他冲进校门,迎接他的却是轰然四起的哄笑。
“哈哈哈哈那是什么?”
“天呐,江辰居然穿了裙子!”
“怕不是睡糊涂了吧!”
笑声顺着走廊蔓延,引得隔壁班级的学生也纷纷探头张望。江辰僵在教室门口,大脑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清他的模样后,嘴角不住抽动,强忍着笑意,半晌才轻咳一声:“江辰,你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江辰才下意识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浅色系百褶裙,裙摆轻盈,长度刚好及膝。宽肩窄腰的少年身着女装,模样滑稽又怪异。
滚烫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发烫。他手足无措,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满堂戏谑的目光,窘迫到了极点。
这一天,成了江辰十八年人生里最难熬的一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下课之后,总有人扒在窗边模仿他清晨奔跑的模样,嬉笑不止;路过的同学故意上前打趣,一声声“女装大佬”刺耳不已。就连平日少有交集的人,也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更有人拿他的色盲说事,言语间满是嘲讽。
江辰始终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紧咬双唇一言不发。他不敢抬眼对视任何人,不敢起身走动,仿佛稍有动作,就会引来新一轮的哄闹。他像一个孤立的靶子,任由细碎的目光落在身上,又痒又疼。
放学铃声响起的刹那,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直到校园的喧闹彻底远去,空旷的街道只剩晚风相伴,脸上的燥热才慢慢褪去。白日的窘迫渐渐沉淀,藏在深处的诡异感,一点点浮出水面。
越回想,心底越是发凉。
凭空出现的闹钟,近在耳畔的少女声,还有衣柜里本不该存在的百褶裙……桩桩件件都解释不通。再联想到自己与生俱来的色盲、多年前离奇失踪的父母,以及生日当晚,贴身玉璧与三星堆新闻莫名的呼应。
过往所有零散的怪事,此刻尽数串联,化作一团浓密的迷雾,将他笼罩。
江辰攥紧手掌,指尖一片冰凉。一种陌生的不安席卷全身,他恍然发觉,从清晨那阵闹钟响起开始,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似乎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他步履沉重地走回老旧的出租屋,推开木门,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可下一秒,江辰浑身僵住,周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向来只有他一人的房间里,此刻静静立着一位少女。她身形纤细,眉眼清澈,沐浴在斜斜洒落的夕阳光影中,安静地望向推门而入的自己。
一整天的疑惑、错愕与不安,在此刻尽数落地。
原来清晨开始的所有反常,从来都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