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铜钱红线
Author: 嬷嬷鱼

香港的夏末，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公寓的窗户上，形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林嘉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英文课本。台灯的光线温暖地笼罩着他，将他新剪的、略显稚气的短发染上一层柔光。他来到这个公寓已经一个多月了。

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留下粉色的新疤，像地图上的蜿蜒河流，记录着过往的苦难，但至少不再疼痛。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不再是那种令人担忧的形销骨立。

阿乐几乎天天来，负责他的三餐、换药，后来变成了督促他学习。安哥那次提起让他上学的话，似乎并不是随口一说。

几天前，阿乐真的拿来了几张夜校和进修学校的招生简章，絮絮叨叨地跟他分析哪间学校风气好，哪间离得近。

“安哥开咗声，你一定要俾心机读啊！”阿乐把最终选定的一间位于铜锣湾的进修学校的申请表放在他面前，“安哥最睇得起读书人。”（安哥开了口，你一定要用心读啊！安哥最看得起读书人。）

嘉文握着笔，手指有些颤抖。上学……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父亲嗜赌成性后，他就被迫辍学，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与课堂无缘。

是安哥，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现在，又给了他重拾课本的机会。

他心里胀满了某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无法言说。他只能低下头，极其认真地在申请表上一笔一划地填写自己的名字——林嘉文。

今天，是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的日子。雨下得很大，嘉文有些忐忑地看着窗外。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嘉文立刻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望过去。

进来的是许志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西裤的裤脚也有些湿漉漉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深色书包，看起来价格不菲。

“安哥。”嘉文小声地叫了一声。这是他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了不少。

“嗯。”许志安应了一声，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准备下，车在楼下等。”

“落紧大雨……”嘉文下意识地说。

许志安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落狗屎都要去啦，第一日开学就想走堂？”（下狗屎都要去啊，第一天开学就想逃课？）

嘉文立刻摇头：“唔係！”（不是！）

“咁就行啦。”（那就走吧。）许志安说完，率先转身出门。

嘉文赶紧拿起沙发上那个新书包，抱在怀里，快步跟了上去。书包有种崭新的皮革味和一丝木质清冷的香气，是安哥身上的味道，和他以前那个破旧掉色的帆布书包完全不同。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引擎的轻响。许志安专注地开车，嘉文抱着书包，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街道。行人匆匆，伞花朵朵。

他偶尔会偷偷瞥一眼开车的许志安。许志安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似乎总是在思考着什么。嘉文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而昂贵的金属腕表。

这双手，能狠厉地对付敌人，也能掷出一枚决定他命运的硬币，还能……把他从那个阁楼里带出来。

嘉文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迅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耳根有些发热。

学校并不大，藏在一栋商业大厦里，但看起来还算正规。许志安停好车，带着嘉文上楼。他显然已经打点过，直接找到了教务主任。

主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对许志安的态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和谨慎。

“许生，放心啦，林同学嘅情况我哋了解，一定会安排最好嘅班级同老师。”（许先生，放心，林同学的情况我们了解，一定会安排最好的班级和老师。）

许志安淡淡点头，把嘉文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嘉文，叫主任。”（嘉文，叫主任。）

“主任。”嘉文乖巧地低声叫道。

“诶，好同学，好同学。”主任笑着，又对许志安说，“许生，手续都办妥了，听日就可以正式来上课。”

“多谢。”许志安言简意赅，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也没数，直接塞进主任办公桌的报纸下面，“俾同学们买啲茶点。”（给同学们买些茶点。）

主任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哎呀，许生太客气了！多谢！多谢！”

嘉文在一旁看着，沉默地理解了这其中的“规矩”。安哥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走出学校，雨势小了些。许志安一边下楼一边对嘉文说：“听日开始，自己搭车来回。识路吗？”（从明天开始，自己坐车来回。认识路吗？）

嘉文点点头：“识。”（认识。）

“放学会自己返屋企？”（放学会自己回家？）

“会。”

“嗯。”许志安颔首，似乎满意了，“有乜事，打呢个号码。”他报出一个传呼机号，“或者叫阿乐。”

“知道。”嘉文把那个号码牢牢记住心里。

学校的生活对嘉文来说，既新奇又充满挑战。

他辍学太久，很多知识都需要拼命追赶，但他很聪明，底子也没完全丢光，加上异常刻苦，很快就能跟上进度。

同学们大多是为了谋生而继续进修的打工仔，或者是一些家境普通但渴望知识年轻人。

嘉文话很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课、记笔记，但因为他清秀的模样和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倒也并不惹人讨厌。

他开始有了极其规律的生活：白天在家自学和做功课，傍晚去学校上课，晚上九点多下课，搭巴士回北角的公寓。

许志安并不常出现，有时一周来一两次，有时可能半个月才露一次面。

他来的时候，有时会检查一下嘉文的功课，虽然他自己没怎么上过学，但凭着聪明和后天自学，看中学程度的功课还是绰绰有余。看到嘉文工整的笔记和不错的测验成绩，他最多也就是“嗯”一声，看不出喜怒。

但嘉文会因为他这声“嗯”，心里偷偷高兴很久。

有时许志安过来，会带一些吃的，可能是顺路买的烧鹅腿，也可能是高级西饼店的蛋糕。他会往桌上一放，说一句：“食咗它。”（吃了它。）然后就自己去客厅看电视新闻，或者处理一些事情。

嘉文会小口小口地吃掉那些食物，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的东西。

他开始越来越留意许志安的一切。留意他喜欢抽烟是万宝路，留意他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留意他思考时喜欢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留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

一天晚上，嘉文洗完澡出来，看到许志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着眼揉着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嘉文犹豫了一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许志安睁开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穿着干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嘉文。

“仲未瞓？”（还不睡？）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就瞓。”（就睡。）嘉文小声说，“安哥，你都好夜。”（安哥，你也很晚。）

“嗯，做野。”（嗯，干活。）许志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嘉文却觉得心跳加速。

他鼓起勇气，又问：“安哥……你係唔係好攰？”（安哥……你是不是很累？）

许志安放下水杯，看了他几秒，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嘉文看不懂的复杂意味：“呢个世界，边有人唔攰？”（这个世界，哪有人不累？）

他站起身，拍了拍嘉文的肩膀：“早点瞓。听日还要返学。”（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说完，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向门口走去。他似乎只是过来短暂休息一下。

门被关上，公寓里又只剩下嘉文一个人。他站在原地香港的夏末，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公寓的窗户上，形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阿乐几乎天天来，负责他的三餐、换药，后来变成了督促他学习。安哥那次提起让他上学的话，似乎并不是随口一说。

几天前，阿乐真的拿来了几张夜校和进修学校的招生简章，絮絮叨叨地跟他分析哪间学校风气好，哪间离得近。

嘉文握着笔，手指有些颤抖。上学……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父亲嗜赌成性后，他就被迫辍学，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与课堂无缘。

是安哥，把他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现在，又给了他重拾课本的机会。

他心里胀满了某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无法言说。他只能低下头，极其认真地在申请表上一笔一划地填写自己的名字——林嘉文。

今天，是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的日子。雨下得很大，嘉文有些忐忑地看着窗外。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嘉文立刻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望过去。

“安哥。”嘉文小声地叫了一声。这是他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了不少。

“嗯。”许志安应了一声，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准备下，车在楼下等。”

“落紧大雨……”嘉文下意识地说。

许志安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落狗屎都要去啦，第一日开学就想走堂？”（下狗屎都要去啊，第一天开学就想逃课？）

嘉文立刻摇头：“唔係！”（不是！）

“咁就行啦。”（那就走吧。）许志安说完，率先转身出门。

这双手，能狠厉地对付敌人，也能掷出一枚决定他命运的硬币，还能……把他从那个阁楼里带出来。

嘉文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迅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耳根有些发热。

学校并不大，藏在一栋商业大厦里，但看起来还算正规。许志安停好车，带着嘉文上楼。他显然已经打点过，直接找到了教务主任。

主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对许志安的态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和谨慎。

许志安淡淡点头，把嘉文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嘉文，叫主任。”（嘉文，叫主任。）

“主任。”嘉文乖巧地低声叫道。

“诶，好同学，好同学。”主任笑着，又对许志安说，“许生，手续都办妥了，听日就可以正式来上课。”

“多谢。”许志安言简意赅，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也没数，直接塞进主任办公桌的报纸下面，“俾同学们买啲茶点。”（给同学们买些茶点。）

主任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哎呀，许生太客气了！多谢！多谢！”

嘉文在一旁看着，沉默地理解了这其中的“规矩”。安哥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走出学校，雨势小了些。许志安一边下楼一边对嘉文说：“听日开始，自己搭车来回。识路吗？”（从明天开始，自己坐车来回。认识路吗？）

嘉文点点头：“识。”（认识。）

“放学会自己返屋企？”（放学会自己回家？）

“会。”

“嗯。”许志安颔首，似乎满意了，“有乜事，打呢个号码。”他报出一个传呼机号，“或者叫阿乐。”

“知道。”嘉文把那个号码牢牢记住心里。

学校的生活对嘉文来说，既新奇又充满挑战。

他辍学太久，很多知识都需要拼命追赶，但他很聪明，底子也没完全丢光，加上异常刻苦，很快就能跟上进度。

同学们大多是为了谋生而继续进修的打工仔，或者是一些家境普通但渴望知识年轻人。

嘉文话很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课、记笔记，但因为他清秀的模样和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倒也并不惹人讨厌。

他开始有了极其规律的生活：白天在家自学和做功课，傍晚去学校上课，晚上九点多下课，搭巴士回北角的公寓。

许志安并不常出现，有时一周来一两次，有时可能半个月才露一次面。

但嘉文会因为他这声“嗯”，心里偷偷高兴很久。

嘉文会小口小口地吃掉那些食物，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的东西。

嘉文犹豫了一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许志安睁开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穿着干净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嘉文。

“仲未瞓？”（还不睡？）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就瞓。”（就睡。）嘉文小声说，“安哥，你都好夜。”（安哥，你也很晚。）

“嗯，做野。”（嗯，干活。）许志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嘉文却觉得心跳加速。

他鼓起勇气，又问：“安哥……你係唔係好攰？”（安哥……你是不是很累？）

他站起身，拍了拍嘉文的肩膀：“早点瞓。听日还要返学。”（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说完，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向门口走去。他似乎只是过来短暂休息一下。

门被关上，公寓里又只剩下嘉文一个人。他站在原地，肩膀上被许志安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力度。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和古龙水味似乎还没有散去。

嘉文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感觉。他走到许志安刚才坐过的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还微热的坐垫。

他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这间宽敞却冷清的公寓，因为安哥的短暂停留，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嘉文做了一个梦。梦里不再是阁楼的黑暗和父亲的殴打，而是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有着熟悉的烟草味。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觉得很安全，很安心。

嘉文的成绩越来越好，甚至得到了老师的公开表扬。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些，虽然大多还是淡淡的，但眼底的阴霾确实在逐渐散去。

日子就这样平静又暗涌地流逝。

他开始敢在许志安来的时候，多问几个关于功课的问题。许志安偶尔心情好，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讲解，虽然有时听起来更像江湖道理，但往往一针见血，让嘉文茅塞顿开。

一天晚上，嘉文在做数学题，遇到一道难题，绞尽脑汁也解不出来。许志安正好过来，瞥了一眼。

“呢题啊？”他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不是正规的演算过程，倒像是在分析地盘争夺，“睇落好复杂，其实揾到关键点，一击即中。好似同人讲数，睇准对方最想要乜，就好易搞掂。”（这题啊？看起来好复杂，其实找到关键点，一击即中。好像跟人谈判，看准对方最想要什么，就很容易搞定。）

嘉文听着他这古怪的“解题思路”，愣了一会儿，再去看那道题，忽然灵光一闪，真的找到了解法。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志安：“安哥，你好犀利！”（安哥，你好厉害！）

许志安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夸奖不以为然，但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係你蠢啫。”（是你笨而已。）

嘉文却不生气，反而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他觉得安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又有一次，许志安过来，发现洗手间的剃须刀换了新的。他随口问了一句：“旧个把呢？”（旧的那把呢？）

嘉文顿时有些紧张，眼神闪烁：“……唔小心整烂咗。”（不小心弄坏了。）

许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嘉文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旧的那把他没扔，只是洗干净收了起来。那是安哥用过的东西，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这种隐秘的依恋和关注，像藤蔓一样在嘉文心里悄悄滋生，缠绕着他日益复苏的情感。

他还不能确切地定义这是什么，只知道，安哥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他只想靠近他，再靠近一点。

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自己能快点长大，变得有用，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安哥身边，而不是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多余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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