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港岛,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过五月,空气就已经黏腻得像是裹了一层糖浆。
午后的深水埗,旧唐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墙斑驳,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探出,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在沉闷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动着。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和一辆残旧的白色面包车,蛮横地停在一条勉强容车通过的巷口,打破了街坊午后的昏沉。
“安哥,到了。”面包车司机,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伙记转头对后座的人说。
许志安推开车门,跨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POLO衫,下身是深色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但款式低调的皮鞋。
28岁,他的面容线条分明,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抬头眯眼看了看头顶那块被唐楼切割得狭小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目。
他身后,面包车里鱼贯而出五六个人,多是二十出头的后生仔,穿着背心或花衬衫,露出或瘦削或精壮的手臂,上面纹着乌青的图案。他们一下车,原本在巷口士多店闲聊的几个街坊立刻收了声,眼神闪烁地避开,假装忙碌起来。
“系呢度(是这里)?”许志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周围安静下来的气场。
“系(是),安哥,三楼B室。”平头仔连忙回答,他叫阿强,跟了许志安几年。
“嗯。”许志安从裤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万宝路叼在嘴上,旁边立刻有伙记凑上来帮他点燃。他深吸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混入香港潮湿的空气里。
“行上去。动静细声啲,唔好搞到成条街都知。”(走上去。动静小点,别搞得整条街都知道。)
“知道,安哥。”
一行人簇拥着许志安,走进那栋昏暗的唐楼。楼道狭窄,楼梯边的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弥漫着一股旧楼特有的、混合着饭菜馊味和霉味的复杂气息。
“屌,乜鬼地方咁臭啊?”一个叫排骨仔的年轻手下忍不住低声抱怨,“仲热过桑拿房!”(操,什么鬼地方这么臭?比桑拿房还热!)
“收声啦你。”阿强低声呵斥,“做野啊,来旅行咩?”(闭嘴你。干活啊,来旅行吗?)
许志安像是没听到身后的嘀咕,步伐稳健地上楼。
他来讨债,林永超,一个烂赌鬼,欠了社团二十万波数(赌球赌马的债),拖了又拖,电话不接,人也不见踪影。
老大虽然没催,但数目不小,他得来做个了断。这种小场面,本不需要他亲自来,但他最近心情有些莫名的烦躁,出来走走也好。
三楼B室门口,绿色的铁闸门锈迹斑斑,木门看起来也不甚牢固。
阿强上前,用力拍门:“超哥!系度吗?开门!财务公司噶!”(超哥!在吗?开门!财务公司的!)
里面毫无动静。
又拍了几下,依旧死寂。
“唔通走左佬?”(难道跑路了)阿强回头看许志安。
许志安弹了弹烟灰,眼神微冷:“撬开它。”
另一个手下立刻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铁撬,熟练地插进门缝。几下用力,“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断。
推开木门,一股更浓烈、更难以言喻的怪味扑面而来,像是食物腐烂变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客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报纸、空啤酒罐、外卖饭盒扔得到处都是。
“哇,比狗窦仲乱……”(哇,比狗窝还乱)有人小声说。
许志安迈步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不像只是邋遢,更像是在混乱中经历过什么。
他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打碎的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男人瘦削,女人温婉,中间的小男孩笑得灿烂。但现在,玻璃碎了,照片上女人的脸被某种污渍弄得模糊不清。
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搜下,睇下有冇值钱野,同埋睇下个死扑街系唔系匿埋系房。”(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值钱东西,还有看看那个混蛋是不是躲在房间里。)许志安吩咐道。
手下们分散开,开始翻箱倒柜,弄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志安走到客厅中间的饭桌旁,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菜,已经高度腐败,长满了霉菌,一群苍蝇被惊动,“嗡”地飞起。
他的目光骤然定住。
在那盘长满绿毛的炒饭和一碗浑浊的汤之间,放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菜。
那是一个人头。
林永超的头。
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脸色灰白,嘴巴微张,似乎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断颈处干涸发黑的血迹黏在桌面上,招引着几只贪婪的苍蝇。
饶是许志安见惯场面,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他身后的手下们也看到了,顿时响起几声干呕和惊呼。
“顶!……呕……”(操!)
“痴线!边个咁狠啊?!”(疯子!谁这么狠啊?!)
许志安掐灭了烟头,眉头紧锁。他不是怕,是觉得麻烦。
看来林永超不止欠他们一家的债,而且惹上了更凶残、更变态的仇家。对方抢先一步,用了这种极端的手法。
“安哥……呢……”阿强脸色发白。
“睇来有人帮我哋做咗佢。”(看来有人帮我们做了他。)许志安声音冷了下去,“执笠咯,呢度冇油水可捞了。睇下有冇现金、首饰之类,攞咗就走。”(完蛋了,这里没油水可捞了。看看有没有现金、首饰之类的,拿了就走。)
他没了耐心。黑吃黑的事常见,但这种手法,意味着麻烦可能还没结束。他不想多待。
手下们强忍着不适,加快速度翻找。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似乎早已被洗劫一空,或者根本就没存在过。
“安哥,毛都没条啊!”(安哥,毛都没有一根!)
“穷过镬铲!”(穷得叮当响!)
许志安啧了一声,准备下令撤退。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铁链拖动的“哐当”声。
非常轻微,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环境下,听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屏息倾听。
“楼上有人?”阿强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
许志安眼神一凛,抬头看向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那楼梯又陡又暗,像是通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上去睇下。”(上去看看。)
两个手下打头,许志安跟在后面,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阁楼低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更加昏暗闷热,空气污浊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借着从楼梯口透上来的微光,他们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脖子上套着铁项圈,粗重的铁链将项圈锁在墙边的暖水管上。
那身影几近赤裸,只穿着一条破烂的短裤。身上布满了伤痕,新的旧的交错重叠,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感染,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到微微蠕动着的白色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在他手边不远处,放着一个肮脏的破碗,里面是些看不出原貌的腐烂食物,同样爬满了蛆虫。
那是个少年,头发很长很脏,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受惊,铁链又轻微地响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像一只等待末日降临的小兽。
所有人或许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一时间大家都沉默着。这不再是帮派仇杀,而是漫长而残忍的虐待。
“顶你个肺……”阿强喃喃道,这次不是害怕,而是纯粹不适。
阿乐,新来的手下,忍不住别过头干呕了两下,脸色惨白。他刚跟社团不久,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安哥……呢个……”他声音有些发颤。
许志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猜到这大概是林永超的儿子,那个照片上的男孩。
没想到那个烂赌鬼不仅败家,还是个变态的虐待狂。
但他并不想多事。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虽然林永超先坏了这规矩,但这不关他的事。社团不是慈善机构。
“睇完咯?走。”(看完了?)他转身,准备下楼。
“安哥!”阿乐突然鼓起勇气叫住他,脸上带着不忍,“个细路……佢就快死啦,不如……救下佢?”(安哥!这小孩……他就快死了,不如……救救他?)
许志安停下脚步,回头瞥了阿乐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救佢?点救?送佢去差馆,定系送佢去医馆?谁比钱?你比啊?”(救他?怎么救?送他去警察局,还是送他去医院?谁给钱?你给啊?)
阿乐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个老油条手下嗤笑:“阿乐,你新来噶唔识规矩啊?呢的闲事理唔到咁多噶!”(阿乐,你新来的不懂规矩啊?这种闲事管不了那么多的!)
许志安不再理会,继续往下走。
就在他脚要踩到下第一级楼梯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他最近确实很无聊,老大逼他接手更多生意,烦得很。
或许找点不一样的事情玩玩。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硬币很旧,颜色奇特,并非港币常用金属。这是他随身带了多年的东西。
“安哥?”阿强不解。
许志安把硬币放在拇指上,懒洋洋地开口:“我好少心软,今日破例一次,个天话事。”(我很少心软,今天破例一次,老天决定。)
他目光扫过手下,最后落在阿乐紧张的脸上。
“公,就带佢走。字,就留低佢自生自灭。”(公,就带他走。字,就留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说完,他拇指用力一弹。
那枚异国硬币在空中快速旋转,划出一道微弱的银光,然后“啪”一声,被他稳稳握在手背,另一只手盖住。
少年的动作带动铁链发出几声轻响,似乎注意力也被那枚硬币吸引。
许志安缓缓移开盖着的手。
硬币安静地躺在他手背上,向上的一面,是雕刻着外国老人头像的——正面。
“哇!公啊!安哥!”(正面啊!)阿乐几乎叫出来,带着一丝惊喜。
许志安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结果也有点意外。他收起硬币,扯了扯嘴角:“好彩。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运气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腐臭的气味更浓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虽然对方根本不敢抬头。
“喂。”他开口,声音不算温柔,但也没有之前的冷硬,“听得明吗?”(听的懂吗?)
那瘦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许志安顿了顿,说:“叫声哥。”
“叫声哥,哥带你返屋企。”(叫声哥,哥带你回家。)
阁楼里一片寂静,只有楼下传来的苍蝇嗡嗡声。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到,或者已经昏死过去。
许志安等了几秒,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
也许真是多此一举。
他起身,正要转身离开,裤腿就被一只极其肮脏、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地、用尽全部力气地抓住了。
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许志安低头。
透过脏污的头发缝隙,他看到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极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但更深处,却有一种微弱到极点的、对活着的渴望。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哥。”
许志安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对着手下淡淡地吩咐道:“搵工具,整断条链。搵件衫包住佢,抱落车。”(找工具,弄断铁链。找件衣服包住他,抱上车。)
顿了顿,又道:“小心啲,唔好整亲佢。”(小心点,别弄伤他。)
先一步走下楼梯,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他拿出那枚决定命运的硬币,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回口袋。
港岛的下午,依旧炎热而喧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