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酒杯相触,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转瞬淹没在慵懒流淌的爵士乐中。
江弈握杯的指尖微顿,眼底戏谑散漫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半,覆上一层深幽的精明。
聂玮辰这一句仓促利落的转场,护人的意图直白坦荡,明摆着不愿让你被窥探,也明晃晃昭示着——二人今夜赴局,根本无关资源合作,只为梁舟旧案而来。
江弈唇角弧度依旧轻佻,晃开杯中猩红酒液,慢悠悠开口,港岛口音裹挟着试探的凉意:“聂总倒是向来直接。圈内早传你淡出港岛灰色盘面,专心做正经投融资,今日怎么反倒对底下人的私事格外上心?”
“私事?”
聂玮辰垂眸落向杯中酒光,声线冷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暖昧昏沉的灯光铺落在他冷削凌厉的侧颜上,中和了几分迫人的锋芒,却更显得城府深不可测。
“梁舟死前最后一场圈层私局,是你组的。”他抬眼,漆黑眸光笔直锁定江弈,字字清晰笃定,“港岛半圈灰色人脉都清楚,他近期手握一笔巨额跨境流水,而你,是他遇害前最后密切接触的人。”
你立在聂玮辰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沉静淡然,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江弈脸上,不肯放过他分毫神态变化。
男人不过三十出头,眉眼自带风流松弛的假象,香槟色西装质感矜贵,袖口碎钻袖扣在暖光下细碎闪烁,看着是体面儒雅的顶层商人模样。可眼底常年周旋于灰色地带的油滑、阴翳与算计,根本无从遮掩。
圈内人人对梁舟之死闭口避嫌、唯恐引火烧身,唯独江弈敢于直面聂玮辰的追问,甚至主动试探周旋。要么是干净无垢、毫无破绽,要么是底气十足,早已做好万全善后,藏在风波最深处。
江弈低低笑出声,仰头轻抿一口红酒,姿态散漫得若无其事:“聂总这话未免太过偏颇。那晚饭局十几人齐聚,人人都和梁舟有生意往来、圈层交集,凭什么独独将嫌疑扣在我头上?”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骤然越过聂玮辰宽阔的肩背,再度轻飘飘落向你。
这一次的打量直白又灼热,带着审视猎物般的探究,细细描摹你的神态、气场,妄图从你沉静无波的脸上撬开半点破绽,摸清你这位“专属顾问”的真实底细。
“况且聂总今日特意携专人随行,看来不是来谈圈层资源,是专程来查旧账的?”
周遭温柔的乐声、细碎的笑语仿佛瞬间被无形屏障隔绝开来,小小一方角落,只剩无声的博弈与紧绷的暗流。
你心头微凛,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沉静的姿态,眉眼恬淡、不闪不避,牢牢谨记聂玮辰的叮嘱——只观察,不表态,不外露任何情绪,绝不主动暴露分毫异常。
指尖轻轻抵在贴身的记录本边缘,指腹微绷,将江弈此刻的试探话术、刻意松弛的姿态、暗藏戒备的微表情,悉数默默记存。
聂玮辰似是全然未曾察觉对方越界的窥探,手臂微抬,不动声色向后轻挡半寸,稳稳将你笼在自己的身影之后,彻底隔绝江弈所有探察的视线,护得周全妥帖。
动作轻盈无痕,却藏着极致的占有欲与隐秘的护惜。
“查账谈不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气场沉稳压制,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梁舟生前与我名下离岸公司有合作意向,尚未敲定落地,他人骤然离世,未结清的资金链路、搁置的合作项目,理应厘清收尾。于公是生意本分,于私,不过求证几句实情。”
一番话完美贴合二人的伪装身份,彻底抹去侦查查案的嫌疑,无懈可击。
江弈眼底的疑虑稍稍消散,却依旧不肯松口坦诚,语气带着四两拨千斤的敷衍:“实情我自然可以说。那晚饭局散场,梁舟状态如常,看不出半分异常,离场时独自驾车离开,洒脱自如。谁也没想到,三日之后,便传出他坠海失踪、最终定性意外身亡的消息。”
“意外?”聂玮辰低声重复二字,语调沉冷,带着明显的质疑。
“不然呢?”江弈摊手耸肩,故作无奈,“港岛近海暗流湍急,深夜临海行车出事故本就是常事。聂总难道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我只信实证。”
聂玮辰俯身微倾,无形的压迫感骤然铺开,低沉嗓音裹着穿透力,压在周遭嘈杂的底色之下,字字锐利,“梁舟死前一周,频繁拆解拆借大额匿名资金,全部汇入港岛空白私密账户,最终踪迹全无。这笔巨额款项,去向何处?”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你清晰捕捉到江弈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无从察觉,立刻被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若非你全程凝神观察、分毫未漏,根本无法捕捉。
那刹那的瞳孔微缩、嘴角下意识紧绷,早已彻底暴露他的心虚。
江弈握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冰凉的杯壁沁入肌肤,面上依旧谈笑风生、从容自若:“圈层匿名拆借本就是常态,流水繁杂、人脉交错,资金往来杂乱无章,无人能够一一溯源厘清。聂总深耕跨境投资,理应比我更懂圈层盘面的隐性规则。”
“规则束常人,不束暗处之人。”
聂玮辰眸光愈沉,步步紧逼,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余地,“你们私下,自有一套超脱常规的隐秘规则。”
江弈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去。
他定定凝视聂玮辰数秒,暗自重新估量眼前人的深浅与底牌,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是妥协退让,实则刻意抛出一枚烟雾弹。
“聂总执意深究,我便透一个圈内极少人知晓的细节。”
他微微侧身,倚靠在冰凉的雕花栏杆上,目光扫过场内灯红酒绿、各怀心思的宾客,声音压得更低,染上几分隐晦神秘:“梁舟死前那段时日,根本不曾做普通的灰色投融资,他一直在私底洗黑链。”
你心头骤然一紧,凝神细听每一个字。
“他手里握着一条连通内陆、港岛、海外的三地隐秘资金通道,牵扯圈层极广。”江弈眸光晦暗不明,语气真假难辨,“可他太过贪心,胃口逾越底线,动了港岛数位老牌圈层大佬的固有利益。圈内早有人放话,勒令他及时收手、安分守己。”
聂玮辰眸底锋芒骤现,直逼核心:“具体是谁?”
“这我绝不敢多言。”江弈立刻摆手,眼底藏着刻意营造的忌惮,“圈子有圈子的规矩,祸从口出,我还要在港岛立足。”
他话锋一转,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彻底将自己摘出事外:“我只能告知聂总,梁舟之死,绝非意外。是他贪心过火、罔顾底线,挡了旁人的财路与前路,被人暗中清算。”
这番看似关键的爆料,实则通篇避重就轻。
只笼统归咎于“得罪圈层大佬、利益相争”,无姓名、无实证、无细节,完美模糊核心线索,将所有罪责推给虚无的幕后之人,巧妙撇清自身关联,刻意搪塞敷衍。
你瞬间理清其中关节——江弈知情、却刻意隐瞒核心真相,爆出部分浅层次线索,只为应付试探、掩人耳目,真正的幕后核心,他一字未提。
聂玮辰早已洞悉他的敷衍推诿,神色未改,眸底温度尽数散尽,气场愈发冷沉肃穆:“你知晓的,远不止这些。”
江弈依旧矢口否认,笑意温和却疏离至极:“聂总,强人所难便无趣了。我能透露的,仅此而已。”
僵持凝滞的氛围蔓延开来,会所深处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杯盏碰撞轻响。
两名身着挺括黑西装的男人穿过错落人群,步履沉稳、气场肃冷,与场内奢靡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二人视线精准锁定你们这边,目光冰冷锐利,带着直白的审视与强势警告,敌意毫不掩饰。
江弈余光扫过二人,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得意,语气轻飘飘落下,带着赤裸裸的敲打:“忘了提醒聂总,近期澜境管控极严,有人专门盯着外来入局查事的外人。”
他微微抬眼,意味深长:“聂总远道而来是贵客,但有些深水暗渊,外人,蹚不得。”
至此,暗流不再是近身试探。
彻彻底底,将你与聂玮辰死死围困其中。
你指尖微蜷,脊背悄然绷紧,全身警惕尽数拉满。
身侧的聂玮辰精准捕捉到你细微的紧绷姿态,垂在身侧的手,极轻极轻地向后落了半寸。
指背微凉,极其短暂地擦过你的手背,没有刻意的动作,无人察觉分毫,却带着笃定安稳的力量,无声安抚你紧绷的心神。
你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
只见他直面江弈暗藏的威胁,唇角冷冽一勾,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从来不蹚旁人的浑水。”
“我只捞,藏在深水之下的鬼。”
灯影摇曳摇晃,酒香沉浊弥漫。
港岛浮华夜色之下,滔天浊浪,早已汹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