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落地的瞬间,林墨做了个决定——绝不躺在床上等死。
七天后季度KPI考核。系统那个微笑表情戳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像产品经理在群里发完"这个需求很简单"之后跟进的那颗露齿笑。他上辈子被OKR折磨了六年,这辈子换个朝代换个身份,头顶还悬着同一把刀,只不过刀柄上刻的从"绩效"变成了"电击"。好家伙,连惩罚机制都升级了。
乾清宫东暖阁里只剩他和两个小太监。林墨把明黄龙袍的下摆往腰间一掖,趿拉着软底靴就往门口走。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抱住他小腿:"陛下!陛下龙体未愈,太医说需静养——"
"松手。"
"奴婢不敢!陛下若再有个闪失,奴婢——"
"你再不松手,"林墨低头看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开玩笑,"朕就让你去刷一个月的恭桶。"
小太监的手唰地缩回去了。
出了暖阁,转过两道回廊,迎面撞上一人。月白圆领袍,腰系玉带,三角眼在廊下阴影里亮得扎人。刘瑾显然是专程等在这儿的。他见林墨出来也不惊讶,只微微躬身,嗓子压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奴婢好叫人备辇。"
"朕去御膳房。"
刘瑾的眉毛极轻地跳了一下。御膳房。一个刚退烧的少年皇帝,散朝后不歇着,不批折子,急赤白脸往灶间跑。这事儿放到哪个朝代写进起居注都够史官薅秃三把头发。但刘瑾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半步:"那奴婢给陛下引路。"
一路上林墨的余光始终黏在刘瑾后脑勺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步子迈得稳而精确,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刚好落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个极懂分寸的人。系统好感度40——"高度好奇"——好奇的下一步是试探,试探的下一步是拿捏。他得在刘瑾摸清他底牌之前,先扔几张画饼把对方稳住。
"刘伴伴,"林墨忽然开口,"你觉得……朕今天朝会上那句话怎么样?"
刘瑾脚步未停,肩背却僵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瞬:"陛下天纵奇思,奴婢愚钝,尚在领会。"
"领会不了没关系。"林墨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完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搁明朝太监身上太过惊悚,但手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干脆多拍了两下,"回头朕给你做个PPT。"
刘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成了两块石头。
御膳房在乾清宫东南角,光占地就比林墨上辈子租的那套四十平的开间大两倍。灶台一溜排开十几口生铁大锅,蒸笼摞到房梁,案板上堆着各色食材,山药、莲藕、冬笋、整扇的猪肉、褪了毛的鸡鸭。四五十号厨子帮工挤在里头,切菜的、烧火的、吊汤的、雕萝卜花的,各司其职,热闹得像年关前的批发市场。
林墨踏进去的瞬间,整间屋子像按了暂停键。切菜的手悬在半空,烧火的钳子停在灶口,一个正在尝汤的老御厨被呛得脸通红,硬是憋着没敢咳出声。齐刷刷跪了一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都起来。该干嘛干嘛。"林墨摆摆手,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口闲置的小灶前,扭头冲刘瑾勾了勾手指,"你。去给朕找三样东西。"
刘瑾凑上来:"陛下请吩咐。"
"辣椒。牛油。还有……"林墨在脑子里飞快检索明朝已经传入的作物,"……花椒有吧?"
刘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裂了一道缝。花椒当然有,御膳房柜子里锁着上好的川贡花椒,但辣椒和牛油——前者是近些年才从海路进来的"番椒",宫里不常备;后者更是闻所未闻。大明朝的御膳房用猪油用羊油用鸡油,就是没谁拿牛肉熬过油。不是不想,是舍不得。一头耕牛值多少银子?拿它炼油,传出去御史能当场撞柱。
但刘瑾只是转身冲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尖细的嗓音压到近乎气声。不到一炷香工夫,一小包干辣椒和一块硬邦邦的牛板油送到了案板上。效率惊人。林墨在心里给刘瑾加了两分,同时又往上提了三分警惕——一个执行力这么强的人,一旦刀刃向内,切的就是他这皇帝。
接下来的场面林墨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
他挽了袖子亲自上手,先拿温水泡发干辣椒,泡软了剁碎剁细。旁边的御厨们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挤在角落里偷瞄,满眼写着"陛下怕不是中邪了"。林墨把牛板油切成麻将块扔进锅里,小火慢熬,油脂一点点从纤维里渗出来,焦香混着奶腥味在灶间蔓延,越来越浓。七八个老御厨的脖子不约而同往前抻了两寸,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辣椒碎下锅的那一瞬,整间御膳房炸了。
呛辣的白烟腾空而起,像炸了一颗催泪弹。离灶最近的几个帮工当场涕泪横流,捂着脸踉跄后退;老御厨们憋了半晌的咳嗽终于压不住了,此起彼伏咳得像集体犯了肺痨。刘瑾站得远,饶是这样也被呛得拿袖子遮了口鼻,三角眼里头一回浮出真实的错愕。
林墨顶着辣烟往里扔了一把花椒、两勺盐、一撮白糖——糖是凭记忆替的,明朝的糖和现代白砂糖甜度差多少他顾不上了。油锅里红亮亮的底料翻滚冒泡,那股霸道蛮横的麻辣鲜香横冲直撞灌满了御膳房的每一道砖缝。
他拿勺子舀了半勺油尝了尝。
辣。麻。咸鲜里带着一丝焦甜的回甘。比他预想的好,比他上辈子加班吃的外卖差,但放在正德元年的北京城,这东西就是降维打击。
"行了。"他把勺子一搁,扭头看着满屋子鼻涕眼泪横流的御厨和太监,咧嘴笑了,"这东西叫火锅底料。晚上给朕涮羊肉。"
消息传得比牛油化得还快。
当天下午,御膳房"陛下亲自下厨搞得天翻地覆"的流言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紫禁城。据值守的小太监私下里传,那锅红油端走之后,厨房里足足两刻钟没人敢进去。李东阳在值房里听说了这事,手里的茶盏悬了半晌没送到嘴边,最后搁下茶盏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请陛下保重龙体,慎入庖厨之地。"想了想又划掉了,重新写了另一行:"陛下今日所制之物……可否赐老臣一观?"
老狐狸。林墨看着从门缝塞进来的纸条,笑了一声。不弹劾,不劝谏,先说"请保重"又改口"求一观",字里行间全是试探。一个当朝首辅能把自己放到"求"的位置上,这份身段的柔软本身就是信号——他在给双方都留台阶。
晚上那顿涮羊肉吃得很安静。东暖阁里只留了刘瑾伺候,铜锅架在炭炉上,红油翻滚,白气蒸腾。几片薄切羊肉下去滚两滚就捞起来,裹着香油蒜泥塞进嘴里。刘瑾站在旁边看林墨吃了三盘羊肉一碗白菜之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
"陛下今日这一锅红油……奴婢瞧着眼热。"
林墨咬着筷子看他。三角眼垂着,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汤面上,没有往他这边瞟。好一个"眼热"。想学,想分一杯羹,想把这东西从御膳房挪出去变成什么东西——刘瑾连求什么求多少都还没暴露,先把钩子递过来了。
"刘伴伴,"林墨把嘴里那片白菜咽下去,拿筷尖点了点铜锅的边缘,"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你觉得值多少?"
刘瑾终于抬起眼。那双三角眼里两道精光跳跃着,映着锅底炭火的余烬:"陛下若准奴婢操持……三日之内,京城东西两市,奴婢能让这红油锅底……一锅难求。"
林墨靠回椅背,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系统在耳畔无声无息地弹了一条消息:
【"改善皇家伙食"任务进度:45%。】
【检测到外部合作意向。提示:刘瑾好感度+3,当前43/100。状态更新:"高度好奇"→"有所图谋"。】
有所图谋。林墨在心底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刘瑾想在这锅红油里捞什么,他还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这太监肯当着面说出"眼热"两个字,说明钩子已经递到嘴边了。
他要么咬。要么把锅端走。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铜锅上飘起的白烟被吹散又聚拢。林墨夹起最后一片羊肉,在蒜泥碗里蘸了个来回,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成啊,"他含糊不清地说,"刘伴伴想折腾……就折腾去吧。"
话音未落,乾清宫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太监尖着嗓子通传:"禀陛下——李阁老求见,说是有要事!"
林墨把筷子搁下了。
半夜三更。铜锅还没撤。一个刚改了口说"求一观"的首辅踩着这个时辰撞上门来——要么是那锅红油香得让他绷不住了,要么是有什么比红油更重要的事,让他连明早都等不及。
刘瑾的三角眼在烛火里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