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江州地界上起了雾。
官船破开墨绸般的江水,夜露沾湿了桅杆上明黄的皇幡。楼船顶层,玄色蟒袍的男人凭栏而立,指尖一枚玉戒轻叩紫檀木栏,叩声没入两岸绵延的虫嘶里。
“还有多久?”
“回王爷,已见江州城轮廓,辰时可至。”侍立在后的侍卫长沈青躬身答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黎明前的死寂。
萧景琰没应声,目光掠过江面,投向那片在浓雾与夜色里模糊的城郭轮廓。三年前琼林宴上,那个少年得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的新科状元,似乎就在眼前。
“学生寒窗十载,非为权贵附庸。王爷厚爱,学生……恕难从命。”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带着未经世事的孤勇。那时他觉得有趣,多久没见到这般不识抬举的愣头青了?拒了他的延揽,自请外放,去的还是这穷山恶水、匪患丛生的江州。
三年了。
如今,他是奉旨南巡、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那个愣头青,成了他此行首要查办的目标——江州知县,林知秋。
一桩震惊朝野的漕粮贪墨案,百万石官粮不翼而飞,线索直指这小小的江州知县。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内阁,字字句句,罪证凿凿。
可笑。
他甚至有一瞬怀疑,那小子是不是在哪个他不知道的时候,终于被这官场的墨缸染黑了。
“王爷,雾大了,寒意重。”沈青呈上大氅。
萧景琰未接,只道:“让你查的事如何?”
沈青迟疑片刻:“林知县风评……颇奇。府衙破败,衣食简朴,乃至时常需典当俸禄贴补公用。城内百姓皆称其‘林青天’,但问及漕粮,皆三缄其口,似有隐忧。只是………”
“说。”
“只是城外流民聚集,皆言是活不下去从邻县逃荒而来,对林大人………感激涕零。”
“感激?”萧景琰唇角牵起一丝冷峭,“用朝廷失窃的漕粮来感激么?”
楼船靠岸,辰时正刻,雾未散尽。
江州码头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慌乱与萧条,反倒是人群熙攘,贩夫走卒吆喝不绝,虽衣衫多带补丁,面有菜色,但秩序井然。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庞大官船和森严仪仗,百姓们远远驻足,脸上好奇多于惊恐,交头接耳,却无人退避。
这不像一个被贪官盘剥之地,更不像一个钦犯治下之城。
萧景琰眸光微沉。
府衙更是出乎意料。粉墙斑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门口鸣冤鼓的鼓皮甚至裂了几道口子,唯有一对衙役按刀而立,虽旧衣旧帽,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锐亮。
通报之后,出来迎驾的并非林知秋,而是一位主簿模样的老者,战战兢兢,言说知县大人一早就去了城西粥棚巡视,已派人去请。
“粥棚?”萧景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是………大人每日必亲往督查赈济之事…”
老者话音未落,街角一阵急促脚步声扰乱了清晨的寂静。
“让开!急报!”
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碎星般的火花。马上骑士汗透重衣,背插赤色令旗,竟是兵部六百里加急的信使!信使毫不停留,旋风般冲至府衙前,飞身下马,看也不看一旁的奢华仪仗,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高亢:
“江州知县林大人可在?边关急报!北线大溃,戎狄破关,溃兵流窜为祸,已近邻郡!朝廷谕令,各州县即刻整备民壮,严加防范,必要时………可就地征调粮秣!”
一言既出,如冰水入滚油。
人群霎时炸开,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溃兵甚于匪,这道理谁人不懂?
府衙前顿时乱作一团。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却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穿透喧嚣:
“慌什么。”
所有人骤然回头。
雾霭稀薄处,一人身着半旧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稳步而来。晨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映出清俊的眉眼,和三年前并无二致。只是那双曾经只盛得下诗书傲气的眼里,如今沉澱了太多东西,疲惫、风霜、沉淀下来的坚毅,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先对那信使道:“军报已收到,辛苦了,下去歇息。”语气不容置疑。
旋即转向骚动的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江州尚在,本官尚在。天塌不下来。”
奇异的,那骚动竟真的缓缓平息下去。
最后,他才看向萧景琰,依礼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却无半分谄媚:“下官林知秋,迎候王爷。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
萧景琰看着他,片刻,才淡淡开口:“林知县,好忙。”
“分内之事。”林知秋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清澈坦荡,无一丝闪躲。
摄政王的行辕暂设于江州府衙后院最宽敞的一处院落,实则也颇为简陋。沈青带人迅速控制周遭,明岗暗哨,滴水不漏。
书房内,只余二人。
萧景琰负手,望着墙上一幅褪色的江州舆图:“北线溃败,溃兵将至,林知县似乎并不意外?”
林知秋垂眸:“王爷明鉴,边境不宁已非一日,下官只是依常理推演,有所预备。”
“预备?”萧景琰转身,目光如刀,终于切入正题,“预备到将那百万石漕粮,尽数‘预备’到自己手中?”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知秋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底竟无半分被指控的慌乱,反而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与讥诮。
“王爷是来问罪的。”
“本王是来查明真相。”
“真相……”林知秋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极其苦涩的内核,“王爷可知,去岁江州大涝,今春又逢蝗灾,朝廷赈济何时到的?晚了整整两月!又到了多少?不足十之三四!若无那批王爷口中的‘赃粮’,此刻江州早已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王爷可知,为何漕粮案发,弹劾下官的奏章能直抵天听?因为下官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因为下官不肯同流合污,将灾民最后一口气也吸干榨尽!”
萧景琰面色冰寒:“贪墨便是贪墨,巧言令色!朝廷法度何在?”
“法度?”林知秋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带着彻骨的失望,“法度救不了快死的人!王爷深居庙堂,可知蝼蚁求生之状?可知路旁冻死骨,曾也是父母心头肉!”
他猛地喘了口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腔,眼中泛起血丝:“王爷要拿我问罪,不妨先看看……看看这江州城外的十万流民!看看他们是如何从炼狱里爬出来的!再看看这个——”
他猝然转身,从身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长长的、陈旧的本卷。
那不是普通的卷宗。
那是一幅粗糙的白布,被展开,铺满了整个书案。
上面没有字。
只有密密麻麻、暗红发褐的手印,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像一片血海,又像无数沉默的呐喊,瞬间撞入眼帘!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景琰瞳孔骤然收缩。
“此乃江州及周边七县,十万百姓的联名血书。”林知秋的声音颤抖着,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他们愿以性命,担保林知秋清白!”
他抬手指向窗外,指向那看不见的广袤乡土,声音喑哑:“王爷若认定下官有罪,不妨看看!看看这血书,问问这天地,听听这江州十万百姓——他们答不答应!”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脸上那点强撑的清傲,在血书的映衬下,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执拗得惊心动魄。
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黑压压的百姓,无声无息,如同沉默的潮水,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没有兵器,只有粗粝的农具,或是空空的一双手,一双双眼睛,透过窗棂,沉默地望向里面。
萧景琰僵在原地。
那卷血书在他眼前铺展,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又似一面照妖镜,将他固有的认知、庙堂的权衡、律法的尺规,都照得摇摇欲坠。
他奉旨查案,手握生杀大权,此刻却第一次感到权力的重量如此虚无,而另一种更沉重、更磅礴的力量,正从那血印中咆哮而出。
他看见林知秋挺得笔直的脊背,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绝望与不屈,也看见了自己一贯稳固的世界的裂痕。
这不是一场审讯。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用最惨烈的方式,向他发出的诘问。
赌的不是对错。
赌的是他固守的王朝律法,赌的是他信奉的权术权衡,在那卷血书象征的滔天民怨与求生意志面前,会不会——崩塌。
空气死寂,只闻窗外压抑的呼吸声,如同暴雨前的闷雷,滚过心头。
萧景琰的指尖,在那冰凉的玉戒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干涩:
“……即便如此,林知秋,你仍罪无可赦。”
林知秋望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寂灭下去,化作一片沉沉的死灰。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似释然,似嘲讽。
“是吗。”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万钧更重。
血书静陈,无声咆哮。
而窗外,沉默的潮水,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