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潮生吉日,白衣踏浪归
整整一年光阴,在东海潮起潮落之间缓缓流逝。
四季轮回,海风往复。岸边的小木屋里,小夭熬过了一载春秋,日复一日吹笛、制药、观海、倾诉心事,执着守候从未动摇。
万丈深海之下,相柳依托万年龙骨滋养,残破神魂彻底圆满,枯竭的灵力稳步回笼,当年洪江战场留下的内外创伤,尽数愈合。八条性命已然永久陨落,余下最后一命,被他牢牢攥在掌心,这一次,他不再为宿命、袍泽、乱世而活。
只为岸上那个人,重临人间。
恰逢月圆大潮,东海巨浪翻涌,月华倾泻万顷海面,夜色静谧空灵。
深海洋流骤然涌动,一道白衣身影破开层层幽暗海水,自深海腹地缓步浮出海面。墨发被海水浸润垂落,白衣随风漫扬,褪去了战场杀伐的凛冽戾气,眉眼清浅温润,裹挟着独属于沧海的清冽气息。
时隔一年,相柳,终于踏浪归来。
他步履轻盈,踏着起伏的浪花,一步步走向绵长沙滩。目光遥遥锁定海边伫立的身影,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缓缓融化。
小夭今夜照例手持竹笛,静立于礁石之上,正要吹响熟悉的曲调。直觉牵引之下,她蓦然回眸。
月光铺洒海面,晚风拂动衣衫,心心念念等候一整年的人,就这样真实出现在视野之中。
一瞬间,竹笛从指尖滑落,坠落在细软沙滩。
压抑积攒一年的思念、悔恨、委屈与庆幸,在此刻尽数迸发。她不顾脚下礁石崎岖,快步奔下礁石,奔向朝思暮想的白衣之人。
相柳驻足原地,静静等待她奔赴而来,清冷眼眸之中,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待到距离拉近,小夭猛然停下脚步,眼眶瞬间泛红,水雾氤氲双眸,声音微微发颤:“你回来了……这次,再也不要离开了,好不好?”
海风轻轻裹挟二人,浪潮低声拍打着海岸。
相柳垂眸凝望着眼前消瘦几分的姑娘,一年漫长蛰伏,他隔着万顷海水,聆听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独白,知晓她恢复全部记忆,洞悉了他所有隐忍的牺牲。
他薄唇轻启,嗓音历经长久沉寂,略带沙哑:“我本打算长眠深海,彻底淡出你的人生,让你坐拥大荒盛世,安稳度日。未曾想到,你会破除记忆封印,舍弃荣华,守在海边等我。”
“安稳盛世,若是没有你,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小夭抬眸直视他的双眼,语气无比认真,“从前我懵懂迟钝,被表象迷惑,误解你的冷漠,推开你的温柔,错过了太多朝夕。如今所有过往我尽数铭记,我清楚你为我背负的骂名、承受的蛊痛、付出的牺牲,往后余生,换我珍惜你。”
相柳心间震颤。
他一生惯于独自承受苦楚,习惯默默付出不求回应,早已做好独自孤寂终老的打算。从未奢求小夭洞悉心意,更不敢奢望她甘愿舍弃一切,为自己驻足等候。
“我身负妖族宿命,手上染满沙场鲜血,一身罪孽缠身,给不了你光明正大的名分。”他依旧心存顾虑,下意识流露自卑。
小夭轻轻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名分荣华我早已抛下,我不在乎世人评价,不在乎过往罪孽。你守护了我半生风雨,往后余生,我陪你淡出红尘,远离大荒纷争。”
积压数十年的隔阂、猜忌、试探与退让,在今夜月光大海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经年深埋的爱意,不必遮掩,不必克制,不必忍痛割舍
相柳选择暂时留在海边木屋,陪着小夭,体验久违的人间烟火。
褪去军师的重任,褪去妖王的锋芒,卸下沙场铠甲,他不再需要谋划战局,不再需要庇护辰荣旧部,不必周旋权谋博弈。
白日里,小夭依旧钻研草药医术,相柳便陪她漫步沙滩捡拾贝壳,静坐礁石聆听海潮声响。闲暇之时,他重新拿起竹笛,悠扬笛声再次响彻东海沿岸,一人吹奏,一人静听,岁月悠然惬意。
往昔都是相柳默默照顾呵护她,如今身份悄然调换。小夭细致留意他的身体状况,按时奉上熬制许久的养魂汤药,细心调理他残存的体虚隐患。
她弥补着曾经所有的亏欠,将满心温柔,一点一滴悉数赠予他。
偶尔毛球循着气息飞来东海,盘旋在木屋上空,为孤寂的海岸增添几分生机。大鸟早已看透主人深藏的情愫,如今看见二人相守相伴,欢快鸣叫,日日穿梭山海之间,为他们采摘深山灵果、海中珍馐。
远在大荒朝堂的玱玹,时常收到东海传来的消息。得知相柳死而复生,妹妹如愿守候心上人,帝王思虑良久,最终选择彻底释怀。江山已然稳固,妹妹寻得内心归宿,便是最好的结局,他从此不再插手二人的生活。
涂山璟也放下执念,安居青丘,遥遥送上祝福,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短暂的海岸修行岁月,抚平了相柳千年以来心底的孤寂。他慢慢接纳这份迟来的圆满,学着坦然拥抱爱意,卸下层层坚硬的保护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