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忆汹涌,悔恨蚀骨
封印尽数瓦解,数十年尘封的过往倾巢而出,分毫未差,涌入小夭的思绪之中。
从前被屏蔽的点滴情愫,隐忍的拉扯,暗藏的温柔,刻意的疏远,此刻全部清晰鲜活,历历在目。
她想起清水镇集市,防风邶散漫慵懒,借着游玩的名义,悄悄替她挡掉地痞骚扰;想起河边练箭,他耐心纠正她每一个姿势,看似随口打趣,实则是为往后岁月,替她筑牢自保的底气。
她忆起情人蛊缔结那日,相柳毫不犹豫分担另一半蛊咒。往后漫长岁月里,但凡她心绪郁结、身体抱恙,蚀骨的蛊痛都会如期席卷他的经脉,他从来缄口不言,独自在深夜隐忍煎熬,半分苦楚都未曾让她察觉。
她还记起,当年她身陷涂山家族内斗,数次深陷险境,每一次危难降临,总有人在暗处摆平风波,事后悄然离去,从不显露行踪。那时的她懵懂茫然,分不清这份善意来自何方,如今幡然醒悟,幕后之人自始至终都是相柳。
他习惯隐身于阴影之中,偏爱不言,付出不语。
世人看见的,只有他杀伐凌厉的妖王外壳,无人窥探他柔软热忱的本心。就连曾经的自己,也屡屡误解他的冷漠,曲解他的退让,甚至数次将他推远。
一幕幕回忆碾过心神,小夭瘫坐在皑皑雪地之内,双肩不停颤抖,泪水汹涌滑落,浸湿了身前大片白雪。
无尽的悔恨层层包裹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何其愚钝,任由层层表象蒙蔽双眼,辜负了世间最纯粹、最倾尽性命的爱意。
老巫静静伫立一旁,望着悲痛不已的小夭,缓缓开口道出一桩隐秘内情:“洪江一战,相柳并未魂飞魄散。九头妖族得天独厚,性命根植于深海龙骨,那场万箭穿心,仅仅陨落他八条性命,仅剩一缕残破神魂,依附本命龙骨沉入东海深渊,陷入漫长沉睡休养。”
这句话如同破晓微光,骤然撕开小夭绝望的心境。
她猛地抬起泪眼,眸光之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冀,指尖死死攥住衣襟,声音哽咽颤抖:“您所言属实?他还活着?尚有归来的可能?”
“命魂未灭,生机尚存,只是神魂破损严重,苏醒遥遥无期。”老巫缓缓解释,“龙骨修复神魂需要耗费漫长时光,何时清醒,无人能够预判。”
只要没死,一切就尚有转机。
巨大的庆幸冲淡了几分刺骨的悔恨,小夭擦去脸颊泪痕,眼底褪去了此前的颓然死寂,多了一份坚定的执念。
她不再执着沉浸在过往的愧疚里,当下心中只剩一个目标。
远赴东海,静待潮起潮落,守候深海之下沉睡的相柳。无论需要耗费几年、几十年,哪怕耗尽余生,她也愿意静静等候,等他褪去伤痕,踏浪归来。
辞别北地老巫之后,小夭决意即刻动身奔赴东海。她提笔写下两封书信,一封赠予玱玹,一封留给涂山璟。
她坦诚告知二人,记忆已然复苏,过往所有真相尽数明晰,往后她不再留恋紫金宫的荣华富贵,也无法再安稳接受璟的相伴。她此生的归宿,唯有等待相柳。
她亏欠他太多,往后岁月,她想亲手弥补所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