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绵柔的,不似北方骤雨滂沱,只一缕缕、一层层,笼着乌镇的白墙黛瓦,将整座水乡浸成一幅晕开的水墨。
镇西尽头,隔一道流水,藏着一座极少有人踏足的别院,名唤春涧。
春涧别院依溪而建,院前有千株晚樱,岁岁暮春落雪,溪涧流水潺潺,终年不绝。院内藏着沈家三代积攒的万卷古籍,碑帖字画、孤本杂记堆满了三间藏书楼。此地清幽静谧,隔绝了市井喧嚣,更隔绝了城外渐起的烽火硝烟。
别院主人名裴安,年方二十四。
乌镇无人称他裴少爷,也无人唤他名讳,老老少少,皆恭敬又温和地叫他一声——春涧君。
这一声君,不是世家矜贵的妄称,是江南水乡数年沉淀的敬重。
裴家曾是江南书香望族,世代从文,不涉朝堂,不沾商利,只守着一方别院、万卷文脉安稳度日。可乱世倾覆,百年世家早已式微,至亲逐一离世,偌大的家族最后只余下裴安一人,独守这座空寂的春涧别院。
他生得极清俊,是江南水土养出的温润骨相。眉目疏淡,肤色偏白,常年居于书斋,不染风尘,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指尖因常年翻书磨出薄茧,气质温雅谦和,说话语速极缓,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却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
旁人都说,春涧君是这乱世里唯一的闲人。
城外时局动荡,战事频起,租界纷争不断,街头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匆匆奔走的军警,世道早已乱作一锅浊泥。可春涧别院永远安稳,晨有溪声,晚有落樱,窗内永远墨香袅袅,书声轻轻。
裴安的日子过得极简。晨起扫庭、煮茶、校勘古籍,午后临帖整理残卷,傍晚倚窗听溪,日复一日,岁岁如常。他像一株扎根春涧的青竹,守着满院书香,守着祖辈留存的文脉,固执地将自己隔绝在乱世洪流之外。
有人劝过他,时局大乱,江南早已不是世外桃源,不如变卖别院,携书卷北上避祸,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
裴安(只是望着院前潺潺溪水,淡淡摇头)书在,家就在。我走了,这万卷文脉,便真的散了。
乱世最珍贵的是安稳,最无用的也是安稳。
他守着一方小小的春涧,以为守住了古籍,守住了庭院,就能守住一寸不变的山河旧色。却不知时代洪流滚滚而来,无人可以独善其身,包括他这避世多年的春涧君。
谷雨这日,春雨初歇,天光微亮。
别院久闭的朱漆木门,第一次被人轻轻叩响。
叩声很轻,三下,短促利落,不似乡邻拜访的温和拖沓,反倒带着几分风雨归来的仓促与警惕。
守院的老仆推门而出,看见立在细雨里的女子时,微微一怔。
女子一身利落的深色布衫,褪去了江南女子惯有的温婉裙裳,头发尽数束起,眉眼清亮锐利,一身风尘,却脊背挺直,如劲竹孤松。她鞋上沾着泥,袖口微破,眼底藏着未褪的奔波与坚定,与这温柔颓静的春涧别院,格格不入。
江砚老伯,打扰了。(声音清冽,不卑不亢)我途经乌镇,恰逢雨滞,无处落脚,可否借贵院偏院暂住几日?我付食宿银两分文不少,绝不打扰院内清静。
老仆迟疑。
春涧别院多年不纳外客,裴先生喜静,最厌生人叨扰。可这女子眉眼坦荡,无半分狡黠,一身风雨落魄,实在让人不忍回绝。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裴安让她进来吧。
裴安(裴安自回廊深处走来,一身月白长衫,步履从容。雨后的天光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书斋沉淀的沉静,多了几分温润暖意。他目光轻轻落在女子身上,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淡淡道)雨寒,不必立在门外。
女子抬眸,第一次看见这位传闻中的春涧君。
世人皆说春涧君温润如玉,超然世外。亲眼所见,才知传闻不假。他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像这春涧常年不散的春风溪水,平和、温柔,带着乱世里难得的纯粹安稳。
江砚(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多谢先生。
她名苏砚。
是奔走在乱世烽烟里的人。
与守着旧书旧院、安于一隅的裴安,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个守旧,一个迎新。
一个避世,一个入世。
一个惜文脉寸土,一个救山河万民。
命运偏在这风雨飘摇的暮春,将两个极致相悖的人,困在了一方小小的春涧别院里。
偏院清静,临近溪涧,无人叨扰。老仆收拾好房间,送来了热茶与干净被褥。苏砚简单整理妥当,便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落樱纷飞的景致,久久未语。
裴安并未多问她的来历。
他素来如此,不问来客过往,不探世人奔波。乱世之人,各有浮沉,各有归途,他无权过问,亦无心打探。
只是那日傍晚,他于藏书楼整理孤本,抬眸间,看见廊下的女子。
她没有赏景的闲情,正借着昏昏天光,低头擦拭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指尖动作轻柔却坚定,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热烈与锋芒。
那一刻,裴安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预感。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这场意外到访的来客。
或许,要彻底打碎他春涧多年不变的安稳了。
夜色渐临,江南暮色温柔,可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炮响,闷雷一般,穿透层层烟雨,落在寂静的别院里。
苏砚抬眸望向远方,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裴安立在窗边,望着身前灯火温柔的庭院,轻声叹息。
春涧无风雨,可人间,早已遍地狼烟。
他守得住一院书香,守得住一季春色,却终究,守不住即将倾覆的山河,留不住乱世里萍水相逢的人。
夜色沉沉,溪水流淌,落樱无声铺满青石阶。
无人知晓,从苏砚踏入春涧别院的这一日起。
温润避世的春涧君,终将被乱世洪流裹挟。
他安稳寂静的余生,他恪守多年的初心,他不染尘埃的真心,都会尽数交付给这场动荡山河里,一场注定无果、注定离散、注定意难平的深情。
乱世儿女,最难圆满。
山河未定,何以顾家,何以爱人。
春涧岁岁有春色,只是往后岁岁春色,再也难逢此间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