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缺粮的战壕
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顺着战壕每一处裂缝往里钻。冻实的黑土覆着一层厚霜,一脚踩下去,冰碴嵌进破旧军靴,很快把脚掌冻得麻木。壕壁上干结的暗红血渍被反复冻融,凝成凹凸不平的冰壳,混杂着腐烂布条、冻硬的排泄物,散发出刺骨的腥冷。
整条战壕死气沉沉。没有说笑,没有争执,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压抑咳嗽、牙齿不停打颤的咯咯声,远处斯大林格勒城区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炮火,战火异常激烈,衬得此处愈发死寂。所有人蜷缩在各自挖开的浅土窝,裹着薄得挡不住寒风的军大衣,人人面色蜡黄凹陷,饥饿耗尽了所有人说话的力气。
炊事兵佝偻着冻僵的脊背,拖着铁皮桶缓缓巡过战壕。桶底只剩几块黑褐色的冻土豆,硬如石块,表层结着白霜。
“每人半块,今日仅此一份。”
话音落下,没有抱怨,只有麻木的伸手。索尼汉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指尖刚触到土豆,就被冻得猛地一缩。他把土豆塞进大衣内衬,贴着胸口慢慢焐,等表层稍稍软化,才小口小口啃咬。泥土的涩、冰霜的苦充斥口腔,薄薄一点果肉落进空空的胃里,绞痛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愈发清晰。
身旁的老兵靠着壕壁,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低声呢喃:“补给线早被苏军切断三天了,面包、油脂一点不剩,再熬下去,不用敌人进攻,我们先冻饿而死。”
不少士兵手脚生出重度冻伤,伤口溃烂流脓,没有纱布,没有消毒药剂,只能胡乱裹上沾满泥污的破布。有人腿伤太重,躺在土坑里不住呻吟,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这时后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名挎着磨损医药包的男卫生兵弯腰穿梭,挨个查看伤员。
一名腿部溃烂的士兵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声音沙哑:“带我去山下的野战医院行不行?腿实在撑不住了。”
卫生兵疲惫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力:“别折腾了,医院早就人满为患,整个阵地就伊莉娜一名女医护撑着,少年兵、重伤平民挤得满地都是,药品早就见底,能就地处理的,都留在战壕。”
“伊莉娜……”
索尼汉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之前听前去换药的战友提起过这位护士,和冷漠麻木的军医不同,她心肠柔软,只要避开上级视线,总会悄悄分给伤员一点糖块、干净纱布,对冻伤、重伤的士兵格外温和。
卫生兵草草蘸了一点仅剩的消毒水,给几名士兵简单擦拭伤口,便匆匆赶往下一段战壕。
索尼汉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裤管下的皮肉已经肿成紫黑色,溃烂处不断渗着黄水,每动一下,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怀里焐着的土豆已经吃完,胃里依旧空空荡荡,严寒与伤痛双重折磨着他。
原本只想浑浑噩噩熬到天亮,此刻心底却生出一点微弱的念想。他想去山下的医院,哪怕只是简单处理伤口,也想亲眼见一见那位人人称道的伊莉娜。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还没有那方绣着麦穗的手帕,那是他明天奔赴医院才会得到的念想。
天色快速沉落,厚重乌云压满雪原,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士官沿着战壕来回喊话,声音被寒风撕得支离破碎:“苏军常在风雪夜突袭,弹药存量不足,一旦敌军冲壕,只能依靠工兵铲、刺刀近身肉搏!”
士兵们纷纷攥紧手边简陋的武器,压抑的恐慌漫开来。索尼汉握紧腰间小小的工兵铲,冻伤的双腿隐隐发抖,饥饿掏空了他大半力气,他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抗衡的底气。
可一想到山下那间挤满伤员的临时医院,想到那位名叫伊莉娜的护士,他心底又多出一丝微弱的支撑。
风雪裹挟雪粒狠狠砸在钢盔上,沙沙作响。冰封战壕里,饥饿、严寒、死亡的阴影笼罩所有人,而索尼汉悄悄定下主意,待到明日天光微亮,便拖着伤腿,走向那处唯一存有暖意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