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云观
十五那天,念薇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没惊动任何人,连锦书都没带。乳娘那边她故意说今天想歇一天不出门,乳娘看了她一眼,嘴上说“那姑娘好好歇着”,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知道你要出去”。念薇没解释。她从后门走的,绕了一段路从隔壁巷子拐出去,叫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白云观在城外三里地,不大,香火也一般。但锦书打听过,这个道观平时去的人少,清静,适合一些“不想被人撞见”的事。念薇到的时候还不到辰时,道观的门刚开,门口一个扫地的小道士拿扫帚一下一下划着青石板面,沙沙的响。她没急着进去,在路对面的茶棚要了一碗茶,坐着慢慢喝。
茶是粗茶,涩口,但烫得厉害,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在腊月深冬的早晨算是个好东西。她把茶碗捧在手里暖着,眼睛盯着道观门口,肩膀缩着,整个人窝在茶棚的破凳子上,跟一个等人的乡下姑娘没什么两样。
辰时过了半刻,一辆青帷小马车停在了道观门口。车帘一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蓝色的直裰,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了块蓝布。念薇隔着一条路看过去,认出了那张脸——回春堂的林大夫。个子中等,面容平平,留着两撇胡子,看着像个正经营生人。上辈子她在林氏床前见过他无数回,他总是皱着眉叹着气说“夫人的病怕是不太好”,林氏信他,她也信他。
念薇放下茶碗,往桌上丢了几个铜板,跟了上去。林大夫没有去正殿,绕过三清殿直接往后院去了。念薇隔着十几步远跟着,步子放轻。道观里人少,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有回音,她踩在墙根底下没铺砖的泥地上,步子放得又碎又轻。
后院是一排灰瓦厢房,供香客歇脚的。林大夫走到最里头那间,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门又合上了。
念薇站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她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厢房的窗户关着,但窗纸有好几处破洞。她走到窗户底下蹲下来,从破洞里往里看。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她看见林大夫站在桌边,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衣裳,头上戴着帷帽,垂下来的黑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东西带来了?”戴帷帽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男女,语调很平,像常发号施令的人。
“带来了。”林大夫从篮子里拿出一沓纸递过去,“这是上个月的脉案和药方,还有那位的情况记录。”
戴帷帽的人接过来翻了翻。“药继续用。”
“可是,”林大夫顿了一下,“那位的身子已经……再用下去,撑不过今年冬天。”
念薇蹲在窗户底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撑不过今年冬天。跟她算的时间差不多。上辈子林氏就是今年冬天走的。
“那就撑不过。”戴帷帽的人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头的意思,越快越好。”
林大夫沉默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下去,像叹了半口气。“明白了。”
念薇听见荷包落在桌上的闷响。“这是这个月的。”
“还有,”戴帷帽的人站起来,“沈家那个丫头最近不太安分,你那边手脚干净点,别让她抓着。”
“不会的,”林大夫说,“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懂什么?”
念薇蹲在墙根底下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咬紧了后槽牙。林大夫在屋里又坐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念薇赶紧缩回身子贴着墙根蹲好。门开了,脚步声从她面前过去,往正殿方向走了,中间没有停顿。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念薇才从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她走到那间厢房门口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剩油灯还亮着。桌上什么也没留下,荷包被拿走了,脉案被拿走了,干干净净的。
但她记住了两件事。第一,戴帷帽的人说“上头的意思”——林大夫不是直接跟周姨娘对接,周姨娘也不是最终那个人,上头还有人。第二,那人说“越快越好”,林氏的时间不多了。
念薇从厢房出来,低着头往后院门口走。脑子里的线头缠成一团,她走得很慢。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她抬起头的瞬间话卡在了喉咙里。顾明钰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收着的折扇,看着像是来上香的,但那双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那排厢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姑娘,”他说,“又碰上了。”
念薇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怎么在这儿?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顾公子也来上香?”
“陪家里长辈来的。”他偏头往正殿方向示意了一下。念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正殿门口确实站着两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穿深紫色厚袄的中年妇人。她松了一口气,不是跟踪她来的。“那就不打扰了。”念薇点了点头想走。
“沈姑娘。”顾明钰叫住她。她停下来。“你裙子上有泥。”他指了指她的裙摆,“蹲了不短时间吧?”
念薇低头一看,裙摆果然沾了一大片黄泥和青苔痕迹,是蹲在窗根底下蹭上的。她的心一沉。“走路不小心蹭的。”
顾明钰没戳穿。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探究、好奇、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往正殿走了,没有再回头。念薇站在原地看他走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人太敏锐了。
出白云观的路上念薇一直在想一件事。顾明钰今天出现在这里,是真的陪长辈上香,还是他早知道林大夫今天会来?如果他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今天这个“碰巧”是不是也太巧了一点?
她把这些暂时按下去,出了道观没回沈府,直接去了回春堂。回春堂在城东大街上,门面不大,招牌倒是老,据说开了几十年了。念薇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抓药,低着头忙活。
“林大夫在吗?”念薇问。
“林大夫出诊了,下午才回来。姑娘要抓药?”
“不抓药,”念薇说,“我想看看你们店里的药材。”
伙计这才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同行?”“不是,家里有人生病,想多了解了解。”伙计犹豫了一下,“您随便看,别弄乱了就行。”
念薇在药柜前走了一圈。黄芪、党参、当归、白术、茯苓、甘草——这些都在,品质一般。她走到最里头那一排,拉开一个抽屉。商陆。干透了的根片,黑褐色,边缘微微卷起,跟她从药渣里挑出来的一模一样。她捏了一小块在指间碾了碾,气味也一样。
“这个商陆用得多么?”念薇问伙计。
“不多,”伙计说,“商陆有毒,不对症的方子不敢用。一个月也卖不出几两。”
“最近有人买过吗?”
伙计想了想:“上个月有人买过二两。是个婆子来买的,说是家里有人水肿。”
婆子。念薇脑子里立刻浮出刘婆子那张脸,圆脸,声音大,四十来岁。她没再多问,谢过伙计出了回春堂。站在街面上她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包从药渣里挑出来的商陆,隔着布料硌着指腹,硬邦邦的。
回府的路上她走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在整合手里这几样东西。药渣里的商陆、回春堂卖出去的商陆、林大夫在白云观跟戴帷帽的人接头、“上头的意思越快越好”、顾明钰今天出现在道观里。每一样都单独看不算什么,串在一起就是一条链条。
她快走到沈府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乳娘,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褙子,头上包了块帕子,手里什么也没拿。
“韩妈妈,您怎么在这儿?”
“等姑娘。”乳娘说,“姑娘今天出门了?”“出去转了转。”“去白云观了?”念薇的心一跳。她怎么知道的?“韩妈妈怎么知道?”“老奴猜的。”乳娘看着她,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姑娘昨天问林大夫的事,老奴说了白云观。今天十五,姑娘一早就没了人影。”
念薇沉默了一会儿。“韩妈妈,您到底是哪边的人?”乳娘看了她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什么表情也没露出来。“姑娘,老奴说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也说过,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乳娘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姑娘今天在白云观看见了什么?”念薇犹豫了一下,决定赌一把。“看见了林大夫跟一个戴帷帽的人接头。那个人说,'上头的意思,越快越好。'”
乳娘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的表情。“姑娘,您听老奴一句劝。”乳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查下去,您会有危险。”“我娘都快死了,我还怕什么危险?”
乳娘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了一句念薇没想到的话。“姑娘,三天后回春堂
的林大夫会来府里给夫人复诊。那天您想办法在夫人的房间里。”念薇愣住了:“韩妈妈,您要做什么?”乳娘没回答,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念薇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包商陆,攥得纸都皱了。她不知道乳娘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三天后,一切都会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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