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盛夏暑假终于来临,整座城市被滚烫热浪裹住,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连街边大树的枝叶都蔫蔫垂着,闷得人胸口发堵。吴昕鱼心里积攒了一整个学期的烦心事,课业的压力、和朋友闹别扭的委屈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她翻出存了很久的路线笔记,满心只想奔赴那片只存在于古老传说里的不达拉吴卓天鱼海,听说那里的海水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疲惫。
她背着简单帆布小包,独自坐了数小时长途班车来到海岸。越靠近海岸线,空气中裹挟海盐的湿冷风便越清晰,混着海浪独有的清冽气息,稍稍冲淡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烦闷。站在海岸线边缘,灰白色礁石层层堆叠,锋利的石面上布满常年被海水冲刷出的沟壑,一波又一波浪潮重重拍向石面,溅起细碎雪白的浪花,辽阔无垠的蓝海铺展在眼前,天水相融,一眼望不到尽头。
吴昕鱼望着翻涌不息的海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连日劳心让她的身躯沉重又疲惫,拖着疲软的身子一步步踩进微凉的海水。海水先漫过脚踝,顺着小腿缓缓往上蔓延,没过腰腹,最后彻底吞没她的头顶。下一秒,奇妙又诡异的变化骤然在她身上发生:人类的四肢缓缓消融,化作柔软轻薄的蓝色鱼鳍,全身肌肤覆上一层细密滑润的亮蓝色鱼鳞,人类的思绪与所有记忆都完整保留,唯独外表,彻底变成了一尾漂亮的蓝鱼。
她轻轻摆动宽大尾鳍,借着柔和海流朝着幽深漆黑的海底缓缓下潜。头顶的阳光随水深一层层变淡,从透亮浅蓝慢慢沉作朦胧灰蓝。五彩斑斓的鹿角珊瑚、随水流轻轻飘摇的绵长海草从身侧掠过,各色小型海鱼受惊般四散游走,越往深海前行,周遭越是寂静,喧嚣彻底褪去,只剩水流缓缓涌动的轻柔声响。
在一处早已坍塌破损的旧珊瑚礁缝隙深处,一层薄薄细沙之下,她意外发现了一堆孤零零的鱼卵。鱼卵颗颗晶莹剔透,裹着一层薄薄通透的保护膜,轻轻一碰就会微微晃动,数量算不上繁盛,却是整片海域仅存的给给鱼后代,脆弱无比,稍一触碰便可能损毁破碎。
一道修长沉稳的蓝色鱼影紧随其后穿梭而来,是程轩。他顺着海流一路追寻吴昕鱼的踪迹,看清缝隙里脆弱易碎的鱼卵,眼底瞬间漾起坚定之色,当下便在心底立下誓言,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艰险,都要拼尽全力守护这批珍贵幼卵,等待它们平安孵化。
程轩试着顺着记忆里熟悉的海流,游回自己从前长久居住的海底家园。那处小洞穴藏在珊瑚群深处,是他过去无数个假期休憩的地方,可往日通畅无阻的通路早已彻底阻断:崩塌滑落的巨大礁石死死堵住通道,人类废弃的破旧渔网层层缠绕在珊瑚枝桠之间,密密麻麻封死所有去路。他一次次奋力冲撞坚硬的障碍物,耐心绕遍周边每一处隐秘岔道,来回穿梭数十遍,终究找不到半分退路,曾经安稳温暖的旧居,彻底与他们隔绝开来。
归途彻底断绝,茫茫深海再无可以落脚的旧处。程轩与吴昕鱼只好一同停留在狭窄的珊瑚礁缝隙旁,日夜轮流看守鱼卵。白日里警惕前来偷食鱼卵的小掠食鱼,夜里便借着水面漏下的微弱水光静静守候,在寂静幽深的海底,耐心等候着鱼苗破壳新生的那一天。这片狭小昏暗的缝隙,成了他们眼下唯一的庇护所,也是给给鱼族群延续的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