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声撕破雨雾,粗哑、浑浊,带着不死不休的嗜血戾气。
阴影里陆续窜出七八只灰化感染者,躯体僵硬扭曲,腐烂的皮肤沾着泥水,黑压压堵住了整条残破街巷。
是群居低阶感染者,数量多,动作杂,最容易在缠斗中让人顾此失彼。
雨势淅淅沥沥,地面湿滑积水,极大限制了闪避空间。
林逾瞳孔微缩,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擅长预判、控场、精准制敌,却不擅长近身搏杀。
下一瞬,身前的男人彻底挡死了他所有退路。
沈烬掌心短刃寒光凛冽,宽厚的脊背紧绷成一道坚硬的屏障,将他严严实护在身后。
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尸山血海里养出的凛冽杀气,冷得让人胆寒。
“待在我身后,半步别出。”
他声音极低,语速极稳,没有丝毫波澜,却自带让人安心的绝对掌控力。
不等林逾应声,沈烬已然掠出。
身形快得只剩一道黑影,踏碎积水,直面扑来的感染者。
刃光起落,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划开感染者颅后神经要害,招招致命。
噗嗤、噗嗤的割裂声接连响起,混着雨声、尸体重重倒地的闷响,在空旷街巷格外清晰。
曾经在研究院,林逾见过无数次病毒数据、感染样本、模拟厮杀。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凶狠、决绝、不要退路、不计损耗。
沈烬像是早已习惯以命搏命,三年末世,每一场厮杀都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生机。
一只倒地的感染者突然痉挛抬手,残躯未死,趁着沈烬斩杀其余怪物的空档,猛地朝侧后方偷袭,指尖带着腐毒,直扫向他腰侧空挡。
死角、盲区、猝不及防。
林逾心脏骤然收紧,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抬手掏出两枚麻醉细针,指尖发力弹射而出。
两道银光破风,精准钉死感染者颅穴。
抽搐的躯体瞬间僵住,彻底瘫倒在积水之中。
短短一秒,化解致命偷袭。
激战中的沈烬动作微顿。
他侧眸回望。
雨雾里,少年站在他身后,脊背挺直,眉眼温润却沉稳冷静,指尖还维持着发力的姿势。
明明看着干净易碎,却在生死瞬间,帮他补住了唯一的破绽。
沈烬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暗涌。
心软、滚烫、密密麻麻的悸动。
世人皆自顾逃命,唯独他,敢在亡命之际,替自己兜底。
就这一瞬的分神,仅剩的两只感染者同时扑来。
沈烬回神,戾气骤盛,反手两刀终结战斗。
数秒之间,街巷重归死寂。
满地感染者倒在积水里,浑浊腐水混着暗红血水,满目狼藉。
风雨萧瑟,荒芜刺骨。
沈烬收刀,抬手随意抹去溅在颊边的血点,转身快步走向林逾。
原本冷冽漆黑的眼眸,此刻牢牢锁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刚为什么不躲?”
他语气不重,却藏着后怕。
方才那只偷袭的怪物距离极近,若是林逾胆小躲闪、慌乱后退,根本无需出手。
可他第一反应,是救他。
林逾放下抬手的姿势,指尖微麻,呼吸微促,脸上却依旧平静温和:“你在替我挡所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后背空着。”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沈烬心底,震得他心绪翻涌。
末世三年,人性凉薄到极致。
他见过队友背刺、同伴掠夺、至亲反目。
所有人的本能都是自保、逃命、牺牲别人。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补全破绽,会替他顾及后背。
沈烬静静看着他,黑眸深邃,沉沉压住翻涌的情绪,良久,低声开口:
“胆子很大。”
“不怕沾毒?不怕失手?不怕死?”
林逾抬眸望他,眼底干净坦荡,带着历经绝境却未曾磨灭的温柔坚韧:“怕。”
“但我更怕,你为了护我受伤。”
风雨骤停。
这一刻,整片废城的喧嚣仿佛尽数褪去。
只剩两人对视,心跳无声交缠。
沈烬喉结极轻滚动,心底那片荒芜死寂三年的冻土,被这一句话彻底砸开裂缝,温热的情愫疯狂蔓延。
他伸手,动作极轻,指尖避开林逾包扎好的伤口,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近距离相对,沈烬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冷冽雪松味,复杂却让人无比安心。
“以后不准这么莽撞。”他声音放得更沉,带着独有的占有式温柔,“有危险,我来扛。”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活着。”
林逾看着他冷硬却认真的眉眼,心口软软发烫,轻轻点头:“好。”
他听话的模样,温顺又干净。
沈烬指尖微顿,克制住想要抱紧他的冲动,收回手,转而抬手拂去他发梢沾着的雨珠与细碎泥点。
动作温柔至极,和方才杀伐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有没有被抓伤、蹭到腐血?”他仔细扫过林逾全身,一寸不肯放过,语气谨慎严肃,“一点点都不行。”
灰化病毒接触血液、黏膜即可感染,半点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林逾轻轻摇头:“没有,我躲开了。”
方才出手极稳,距离把控精准,没有沾染半点污秽。
沈烬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
他低头看向少年小臂整齐的纱布,目光沉了沉:“刚刚动作很快,专业的。”
“研究院必修课。”林逾轻声解释,“近身预判、精准射击、应急制敌,都是基础训练。”
他从来不是柔弱的拖油瓶。
他只是擅长以智制敌,而非以力搏杀。
沈烬了然点头。
原来他捡到的从来不是需要被庇护的菟丝草。
是乱世淤泥里,静静扎根、坚韧生长的白檀。
温柔,却有骨。
沉默片刻,沈烬重新背上背包,侧身看向身侧的人:“休整三十秒,继续赶路。”
“好。”
两人再度启程。
经过方才一场并肩厮杀,彼此之间的距离彻底打破陌生隔阂。
不再是陌路相逢的试探,是生死与共的信任。
一路往城西深入,废墟愈发密集,高楼坍塌得彻底,道路尽数断裂,周遭安静得诡异。
没有感染者嘶吼,没有风声呼啸。
死寂,往往是末世最危险的预兆。
林逾脚步渐缓,眉眼微凝,压低声音提醒:“前面是旧城区断层,是高阶巡猎者的固定活动区。”
“巡猎者听觉敏锐,速度极快,群居,比普通感染者难对付十倍。”
沈烬步伐不变,气场沉稳冷冽,眼底毫无惧色,只是下意识将林逾护得更靠近内侧:“知道。”
“打过?”林逾诧异。
“嗯。”沈烬淡淡应声,“好几次,侥幸活下来。”
轻描淡写一句话,藏着数次九死一生的绝境。
林逾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拉住了沈烬身侧的衣角。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不自觉的依赖与担忧。
沈烬脚步骤然停住。
身后微凉的力道轻轻拽着他的衣摆,软得人心头发颤。
他回头,看向眉眼微蹙、满眼担忧的少年,漆黑眼底瞬间盛满温柔。
亡命废土,尸山血海走遍,从未有谁,会为他心生担忧。
唯独林逾。
他反手,轻轻覆上林逾拽着他衣角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稳稳裹住微凉的指尖。
“别怕。”
他低头,贴近他耳畔,气息微热,声音低沉蛊惑,字字笃定。
“有我在,整片废城的怪物,都伤不了你。”
“我带你,活着走到终点。”
残城死寂,前路凶险未知。
可掌心相触的温度,跨越所有荒芜与绝望。
孤身三年的疯狼,终于寻到了想要拼死守护的光。
颠沛流离的医者,终于在绝境之中,寻到了唯一的安稳归处。
前路漫漫,末世无尽。
但从此,风雨险境,有人并肩,有人相守,有人以命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