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要杀我。
这个消息是王德全送来的——不是他亲口说的,是他来前殿传话时,袖口里掉出了一张纸条。我弯腰帮他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八个字:
"沈氏余孽,宜早除之。"
笔迹娟秀,是女人的字。落款画了一朵兰花——太后的私印。
我把纸条还给王德全时,他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接不住。
"公公,"我笑着说,"您东西掉了。"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殿门时差点绊到门槛。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把那八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宜早除之"——不是"当诛",不是"必杀",是"宜早"。一个"宜"字,透着从容,透着笃定,像在说"天气凉了该添衣"一样自然。
这就是太后。
霍临的母亲,先帝的继后,今年五十三岁,吃斋念佛三十年,手里的人命比霍临还多。
我见过她一次。三年前,沈家被抄的那天傍晚,她坐在慈宁宫的佛堂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听宫女汇报完刑场的情况,只说了三个字:
"阿弥陀佛。"
然后继续念经。
我当时跪在殿外,浑身是血,听见这三个字,忽然就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比霍临可怕一万倍。
她杀人,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怒,而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对的。
最可怕的人,从来不是疯子。是觉得自己永远正确的人。
霍临去慈宁宫请安,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龙袍的下摆沾了香灰——是跪拜时蹭的。
"太后怎么说?"我问。
他没理我,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霍临。"
"她说你该死。"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我说不。"
我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是先帝的江山重要,还是一个女人重要。"
"你怎么答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碗搅浑了的水。
"我没答。"
我笑了。
"你答不了,对吗?"我走到他面前,"因为在你心里,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说江山重要,你就是在承认你当初抄我家是对的。你说我重要——"我顿了顿,"你就是在承认,你这三年的杀戮,都是错的。"
霍临的拳头攥紧了。
"沈听晚——"
"你不用跟我说。"我打断他,"你去跟太后说。你去跟那些被你砍了头的沈家旧部说。你去——"
"够了!"
他猛地拍桌,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你以为我想杀他们吗?"他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以为我愿意吗?!"
我看着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先帝驾崩前,握着我的手说——'临儿,沈家功高震主,不除,江山不稳。'不是我想杀,是我不得不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呓语的喃喃,"我上位第一天,太后在佛堂里跟我说——'你不做恶人,这天下就没有善人了。'"
他蹲了下来。
堂堂天子,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听晚,我不是恶人。"他说,声音闷在臂弯里,"我只是……没有退路。"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我跪在雪地里,也是这样仰头看着他——只不过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我是阶下囚。
现在,我们换了位置。
但我没有居高临下的快感。因为我知道,蹲在地上的这个人,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笼子里的。
他的笼子叫"皇位"。我的笼子叫"仇恨"。
都是逃不出去的。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霍临,"我说,"太后要杀我,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我交出去。太后满意,你保住江山,我死。从此你心安理得地做你的皇帝,再也不用半夜哭了。"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第二,"我收紧了手,"你保我。太后不满,朝堂动荡,你赌上一切。赢了,我们一起活。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我就死在你前面。"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你就不用欠我了。"
霍临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沈听晚,"他哑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说,"我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因为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报仇。"我抽回手,站起来,"你死了,谁来替我背这口锅?"
霍临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的不甘。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活着。"
"一起烂下去。"
"一起烂下去。"
第二天,太后派了人来。
不是传旨,不是召见,是送了一碗药。
说是"安神的汤药",盛在青花瓷碗里,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
又是苦杏仁。
我端起碗,闻了闻,抬眼看向送药来的宫女。
"太后说,让我看着你喝完。"宫女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好啊。"我说。
我举起碗,送到唇边——
"等等。"
霍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大步走进来,脸色平静,像是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
"这药,我先尝。"他说。
宫女吓了一跳,扑通跪下:"陛下!这、这是太后赐的——"
"朕说,我先尝。"
他拿过我手中的碗,看都没看,仰头喝了一大口。
苦杏仁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
宫女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霍临喝完,把碗递回我面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太后的好意,朕心领了。药我替她喝了,人——"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太后自己来取。"
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霍临。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苦杏仁有毒,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你疯了?"我抓住他的手臂,"那里面有氰化物——"
"一点剂量而已。"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死不了。只是……有点难受。"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摸到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霍临!"
"没事……"他靠在我肩上,呼吸变得急促,"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衣袖,指节发白。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像一片被风刮落的叶子,轻飘飘地挂在我的手臂上,随时会碎。
"药里的解药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他艰难地说,"太后不会给我留后路的……"
"那你还喝?!"
"因为——"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我不能让你喝。"
我愣住了。
他靠在我肩上,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听晚……你欠我的……又多了一条命……"
他的手松开了。
身体从我臂弯里滑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跪下来,扶起他的头,看见他的嘴角、鼻孔、眼角,都在往外渗血。
苦杏仁中毒的症状——黏膜出血,呼吸困难,心脏骤停。
我学过。我父亲教过我。
"霍临!霍临你醒醒!"
他闭着眼,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我扯开他的衣领,找到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微弱,很快。
"来人!!!"我嘶吼出声,"传太医!!!"
殿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太监宫女们涌进来,七手八脚地把霍临抬上榻。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片血渍——是他的血,从嘴角溢出来的,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
我攥紧了拳头。
太后。
你给了我一个选择。
好。
那我就选你最怕的那个。
太医来得很快,折腾了一个时辰,总算把霍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解毒用的是绿豆甘草汤加金汁——就是人粪水,霍临最嫌弃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救命的药。
他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霍临吗?那个疯子,那个屠了我满门的帝王,那个把我锁在金笼里的人——
他现在躺在这里,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像个普通人一样,会因为中毒而痛苦,会因为虚弱而颤抖。
"喝水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端起旁边的温水,扶着他坐起来一点,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他喝了两口,停下来,看着我。
"你哭了。"他说。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是熬夜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听晚,"他说,"你刚才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大。"
"那是因为你快死了。"
"不是因为这个。"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是因为你……终于肯叫我了。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霍临。"
我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殿内一片昏暗。
只有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榻上那个虚弱的人和榻边那个坐着的人。
两个满手脏血的人。
一个中毒未遂,一个刚刚决定——不再假装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