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张特制的软榻上,手里机械地磨着墨,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棂。
这昭宸殿后宫,说是金笼,确实不假。四面墙头挂着的是夜明珠串成的帘子,地板铺的是西域进贡的羊绒毯,踩上去软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抬头看了一眼霍临。
他已经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那张冷厉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锋利,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化不开的杀气。他太瘦了,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唇色是失血后的淡白。
“陛下,歇会儿吧。”我放下墨条,轻声说。
他没有理我,只是翻过一页奏折,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他的椅子很高,我得微微仰着头看他,才能看清他头顶那顶金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那是先帝赐给霍家的,象征着他如今执掌天下的权柄。
我跪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
“臣妾替陛下暖暖脚。”
霍临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任由我握住他那只放在脚踏上的脚踝。
他的脚很冷,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凸起。我伸出双手,覆住他的脚背,开始用力揉搓。
起初他浑身僵硬,像一块冻透的铁。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我在讨好他,像那些宫妃一样,用身体去换取恩宠。
可我没有。
我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在人世。
当年沈家满门抄斩,我亲眼看见父亲被斩首,母亲被活活打死,哥哥被五马分尸。那一天的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我的手沾满了亲人的血,怎么洗都洗不掉。
后来霍临把我从尸堆里拖出来,洗干净,锁在这里。他说:“沈听晚,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只要你活着,替沈家看着这江山,我就让你在这金笼里当你的公主。”
我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给他暖脚。
“陛下喜欢雪吗?”我问。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雪有什么好喜欢的。”
“因为雪是干净的,”我说,“哪怕落在泥里,化了,也曾经是干净的。”
霍临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我:“沈听晚,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你记得沈家满门抄斩那天,天上飘的是什么吗?”
他皱起眉,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雪。”我说,“很大的雪,落在血泊上,很快就化了,血也看不出来了。”
霍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抽回脚,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闭嘴!”他低吼道。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他颤抖的肩膀,轻声说:“陛下,你怕雪,是因为你心里有血。而我怕的,是你忘了那场雪,忘了沈家是怎么死的。”
他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我。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侍卫来报:“陛下!宫外有人求见!”
霍临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听晚,”他声音低沉,“今晚别睡。朕要查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查当年是谁,把雪落进血里的真相,告诉了你。”
我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陛下,雪落进血里,不需要人告诉。它就在那儿,永远都在。”
霍临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外。
我重新坐回软榻前,拿起墨条,继续磨墨。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屋檐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柄插在冰晶里的剑上。
那把剑,是我父亲留下的。霍临把它锁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我——
这江山,是用沈家的血换来的。而我,是这江山唯一的祭品。
我磨着墨,想着今晚霍临会查到什么。也许他会发现,当年那个通风报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只有让雪落在血里,才能让天下人相信,那是天意。
而我,就是那个替他撒雪的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
我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像是有人在敲我的心跳。
我知道,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