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酿的米酒,是用余烬城野地里的果子酿的。
度数不高,大概就比啤酒强一点。但在这地方,有酒喝就不错了,谁还挑度数。
铁锤喝了两碗。
苏懒坐在旁边喝汤,看着铁锤的脸一点点变红。
老姜的饭馆后厨,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灶台上的火还没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铁锤的舌头开始打结。
"苏懒……你知道吗……"他端着碗,眼睛发直,"我不是不怕死。"
苏懒"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他们都说我不怕死——冲最前面、挡最前面、挨打也不跑。"铁锤嘿嘿笑了一声,"我是……不知道怎么怕。"
他放下碗,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我以前在工地上干活,搬砖、和泥、扛钢筋。你知道三楼有多高吗?"
苏懒不知道。他以前送外卖,最高爬过六楼,没电梯那种。
"不高。"铁锤说,"掉下来也就那么一会儿。我甚至没感觉到疼——就是风呼呼地吹,然后'咚'一声。"
苏懒的汤勺停在半空。
"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断了,我从三楼摔下来。"铁锤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死。但躺了三个月。"
他伸出右手,比了比——小拇指微微弯曲,那个角度不太对。
"碎了。接回去了,但不直。以后握拳都握不紧。"
苏懒看着那只手。粗糙、结实,小拇指弯着,像一根倔强的铁丝。
"三个月的医药费,工地赔了一半。"铁锤说,"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借的。我爸妈种地的,供不起。我自己借,自己还。"
"还完了吗?"苏懒问。
铁锤摇头:"还了两年,还差两万。然后……就到这地方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你知道吗,我不是不怕死。我是觉得——反正死过一次了,怕也怕不到哪去。再摔一次,顶多再躺三个月。"
苏懒没说话。
他看着铁锤——这个永远冲最前面的莽夫,这个被揍飞了还喊"我还能打"的笨蛋,这个在他眼里没心没肺的大块头。
原来不是没心没肺。
心被磨过了,肺被锤过了,但还是硬撑着。
苏懒什么都没说。
他把老姜给他的一碟花生米,慢慢推到了铁锤那边。
铁锤低头看着花生米,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端起碗:"喝!"
苏懒端起汤碗,跟他碰了一下。
汤碰酒,不伦不类。
但两个男人谁都没在意。
老姜在后厨刷锅,背对着他们。他没有回头,灶台上的汤多熬了一碗——那是给铁锤醒酒用的。
窗外,余烬城的夜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什么人的叹息。
铁锤喝完最后一口酒,趴在桌上,睡着了。
鼾声如雷。
苏懒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结实,像一个永远不会倒的城墙。
但城墙也有裂缝。只是别人看不见。
苏懒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搭在铁锤背上。
然后他走出饭馆,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
余烬城的月亮很淡,像隔了一层纱。
他想起自己以前送外卖的日子——凌晨三点蹲在路边,冷,饿,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一个接一个,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那种感觉,跟铁锤说的"不知道怎么怕"很像。
怕了也没用。
苏懒转身走回破屋。
路过铁锤的隔壁时,鼾声已经从饭馆传到了这边——大概是铁锤被老姜扛回来了。
苏懒躺到床上,闭上眼。
今晚他没有梦到那个小女孩。
他梦到了铁锤站在脚手架上,风很大,脚手架在晃。
铁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然后跳了下来。
苏懒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屋顶的破洞,喘了几口气。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苏懒走出饭馆,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余烬城的夜空今天不一样——有一层淡淡的紫色,像被人往灰色里加了一滴墨水。
苏懒看着那片紫色,忽然说了一句:"铁锤,你怕不怕?"
铁锤一愣:"怕什么?"
"怕有一天城缩到这里,你醒来发现自己在一片白地上。"
铁锤想了想,笑了:"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肯定已经在想办法了。"
苏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铁锤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比上次轻了很多,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因为你虽然嘴上说摆烂,但你从来没真的不管过。你管的方式是——找最省力的路,然后让所有人都能走过去。"
苏懒沉默了。
铁锤转身走了,鼾声很快又从隔壁传来。
苏懒站在夜风里,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
铁锤说得对。
他从来没有真的不管过。
他只是懒得承认自己在管。
"烦。"苏懒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破屋。
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