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空地,大白圈画在地上,十人分站圆周,间距均等。
圆心处的石板是活的,掀开半边,露出个黑沉沉的坑。腐臭味顺着风卷上来,像沤了半月的烂菜缸混着霉味,呛得人直皱眉。
秋官站在圈外,捏着本薄薄的小册子,脸上是和青予如出一辙的“走流程”式麻木。
“试炼规则:每人报一个数字,不得重复。报完即止。违规者,入坑。”
话音落,再没下文。
“就这?”光头大汉第一个出声,嗓门震得地面都像颤了颤。
“就这。”
“啥数字都行?”
“规则只说一个数字。”
“小数算数吗?”
“规则没说不算。”
人群瞬间骚动。
规则越简单,越藏着坑。十个人抢不重复的数字,越往后越没的选,摆明了先下手为强。
苏懒靠在圈边的石墩上,半阖着眼,像在等公交打盹,周遭的吵嚷全像隔了层棉花。
“我先来!1!”校服女生抢得最快,声音还带着哭腔。
“2!”瘦高个紧随其后。
“3!”
“4!”
前四个正整数眨眼被抢光。后面的人开始犹豫,普通数字怕撞,大数又怕有人跟,僵持几秒,眼镜中年突然喊:“100!”
“那我99!”矮胖男人急着接话。
“我先说的99!你抢什么?”
“规则又没说先到先得!”
吵声瞬间炸开。
推搡的、骂人的、蹲在地上抠脑袋想数字的,九个人乱成一锅粥。光头大汉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搡开矮胖男人,吼道:“98!老子的!”
有人急中生智:“-1!”
最后一个戴鸭舌帽的咬咬牙:“0.5!”
九个数字就此落定:1、2、3、4、100、99、98、-1、0.5。
正整数、大数、负数、小数,能想到的门类几乎占全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懒。
光头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小子,想破头了吧?有种再报一个出来?”
苏懒打了个哈欠,直起身。
“0。”
一秒死寂。
随即炸锅。
“0算什么数字!耍赖是吧!”
“规则要的是有效数字,0能算数?”
“这小子纯纯钻空子!秋官,这不能算!”
七八张嘴一起嚷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苏懒脸上。
苏懒抬了抬眼皮,看向圈外的秋官:“规则说‘一个数字’。0是不是数字?”
秋官皱眉,翻开手里的小册子。
一页。两页。三页。
指尖翻过纸页的声响在嘈杂里格外清晰。他翻得很慢,脸色越翻越沉,读到第三页时,动作顿住了。
“……他说的对。”秋官合上册子,声音没什么起伏,“规则未限定数字范围,0有效。”
全场瞬间安静。
光头的笑僵在脸上,眼镜中年瞪着眼睛,像看个怪物。
没人想到这一层。所有人都在抢“有意义”的数,偏偏漏了最不起眼的0。
苏懒懒得多看他们的表情,转头瞥了眼圆心的黑坑:“掉进去会怎么样?”
“臭三天,不致命。”秋官面无表情。
“哦。”苏懒点点头,“成本挺低,吓唬人够用。”
秋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第一场试炼,全员通过。散了吧,明日第二场。”
人群松气的叹气的骂娘的,乱哄哄往外走。有人路过苏懒身边,眼神复杂,有不服,也有隐晦的忌惮。
苏懒没急着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秋官揣进袖口里的那本小册子。
一条规则,翻了三页才找到对应条款。
薄薄一本册子,不可能只有一条试炼规则。多出来的内容,是别的试炼规则?还是……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搁下了。
想多了费脑子。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记着就行。
回到渡口时,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其余九个人凑成两三堆,压低声音议论。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苏懒——有人说他走了狗屎运,有人骂他投机取巧,还有人约着下次试炼一定要抢在他前面开口,堵死所有空子。
苏懒找了最靠边的石台,掸了掸灰,躺下去。
石面冰凉,刚好压下脑子里那点昏沉。
他今天收获不多,也就两件事:
第一,余烬城的规则,到处都是缝。
第二,比起拼命,钻规则的空子,省力多了。
至于别人怎么看他,无所谓。
骂两句又不掉块肉,总比费力气争辩强。
阖眼之前,他又想起秋官那本册子。
三页。
第一场试炼只占了一页。
剩下两页藏着的东西,迟早会用得上。
睡意刚涌上来,指尖忽然泛起一丝熟悉的凉意。
苏懒猛地睁眼。
低头看去,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三枚灰黑色的薄片状东西,凉得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边缘磨得很光滑。
——薪。
余烬城唯一的货币。
他没做任何事,甚至没去领,就凭空出现在了手里。
与此同时,渡口旁的灰色河面上,水波轻轻晃了晃。
一盏白纸糊的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到了他石台边。
灯面上,用墨写着四个小字,字迹在灰雾里格外清晰:
第二场·猜牌。
苏懒捏着手里的三枚薪,看着那盏纸灯,打了个哈欠。
来得还挺快。
就是不知道,这场的规则,又有多少空子可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