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的主宅,永远弥漫着一种昂贵却冰冷的味道。
那是雪松木家具上清漆的气味,混着佣人刚刚擦拭过的消毒水气息,像一座华丽无比的囚笼。
沈今安站在餐厅门口,指尖掐进掌心。
长餐桌上,陆砚辞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文件。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上方那道浅褐色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十二岁那年,为了替她挡掉坠落的花瓶玻璃留下的。
“今安,吃饭。”管家轻声提醒。
陆砚辞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沈今安走过去坐下,全程垂着眼,像个最标准的、温顺的洋娃娃。
“巴黎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下来了。”陆砚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水面。
沈今安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忐忑取代:“我……我知道。学费我会自己想办法,奖学金和兼职……”
“想都别想。”
陆砚辞终于放下钢笔,抬眸看她。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平日里藏着敛尽的锋芒,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沈家现在的处境,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法国?”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留在国内,我给你最好的工作室。或者,留在陆氏。”
“我不想靠陆家。”沈今安攥紧了餐巾,“我是沈家的女儿,但我也是我自己。”
空气骤然凝固。
陆砚辞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没什么温度,像冰块裂开的细响。
他站起身,绕过长长的餐桌,一步步朝她走来。
沈今安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双腿像灌了铅。直到他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停在她椅子前,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靠陆家?”陆砚辞俯身,双手撑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今安,你什么时候靠过陆家?”
他的指尖抬起,极其轻缓地拂过她锁骨处的那颗红痣,动作若有似无,却激得沈今安浑身一颤。
“你吃的、用的、受的教育,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微哑,热气喷洒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我养大的玫瑰,想去别的花园开?嗯?”
最后那个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戏谑。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沈今安眼眶发红,倔强地瞪着他,“陆砚辞,别太过分。”
“过分?”陆砚辞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意,动作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比起把你锁在这栋别墅里,我现在已经很客气了。”
他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恢复了那个冷漠矜贵的陆总模样。
“机票退了。”他转身拿起外套,语气不容置喙,“今晚我有应酬,不用等我。如果睡不着……”
他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如果睡不着,就去书房。那里有你小时候画的画,看看你当初是怎么抱着我的腿说‘哥哥别走’的。”
门被轻轻带上。
餐厅里只剩下沈今安一个人。
她瘫软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锁骨处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烫得像烧着了一样。
窗外雷雨交加。
沈今安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向了二楼尽头那间常年上锁的书房。
指纹锁“滴”的一声开了——密码是她的生日。
房间里很暗,只有外面的闪电偶尔照亮满墙的书架。
她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盒子里全是她小时候的东西:褪色的发绳、摔坏的芭比娃娃、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画。
最上面那张画,画工稚嫩。画上是两个小人,大手牵小手。背面是七岁的沈今安歪歪扭扭的字:
「陆砚辞,不许丢下我。」
一滴眼泪砸在画纸上。
身后传来开门声。
沈今安惊恐地回头,看见陆砚辞倚在门框上,不知何时回来的。他松了松领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上,眼神晦暗不明。
“看来,”他嗓音沙哑,“有人不想听话。”
他走进来,反手锁上了书房的门。
咔哒。
在这个雷雨夜,所有的界限,在这一刻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