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水落得绵密,沈知鸢蹲在相国府后院的海棠花丛里,绣鞋尖沾了满是泥点。
她是特意趁着沈府老太太来相国寺上香的空隙溜出来的,身上还穿着件月白绣兔子的软罗裙,鬓边珠花歪了也没心思扶,睁着双湿漉漉的杏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扇半开的角门。
前院的宾客还在推杯换盏,今日是当朝相国谢砚的生辰,满朝文武挤破了门槛来贺,谁都想看看这位年仅二十五岁就权倾朝野的冷面权臣,今日会不会露个好脸色。
可沈知鸢知道,谢砚根本不在前院。
前世她就是在这场宴会上,被继母哄着给谢砚送醒酒汤,撞破了他处决暗线的场面,当时她吓得腿软摔了汤碗,谢砚手里还沾着血,转头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他只是擦了擦手,轻描淡写说了句“沈侯府的小姑娘?倒是胆子小”,就放她走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直到后来沈家满门抄斩,她被押赴刑场时,才看见谢砚站在高台之上,手里翻着她爹通敌的“罪证”,指尖划过那枚她亲手绣的兔子帕子——那是她当年落在角门边上的,他收了整整三年。
原来从她撞破那件事的那天起,沈家的结局就已经定了。
沈知鸢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指尖死死攥着袖袋里那封密信。这封信是她今早从继母的妆匣里偷出来的,上面写着沈家和北狄私通的伪造证据,还有谢砚的亲笔批注,再过半个时辰,这封信就会送到御史台,她爹明日就会被下狱。
廊下传来脚步声,沈知鸢赶紧往花丛深处缩了缩,看见两个穿着玄色劲装的暗卫拖着个昏迷的男人往角门外走,经过她藏身处的时候,她甚至能看见那男人后颈上的朱砂痣——那是谢砚安插在她爹身边的眼线,前世就是他当庭作伪证,把沈家通敌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等暗卫的身影彻底消失,沈知鸢才敢慢慢直起身子,刚要往外走,后颈突然一凉。
一柄淬着寒芒的短刀抵在了她的皮肤上,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谁让你往这儿来的?”
沈知鸢的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砚身上有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香的味道,这味道她到死都忘不了。
她攥着袖袋的指尖紧了紧,下一秒立刻软了身子,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腿一软就往地上倒,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我刚才看见一只小猫跑过来,我追着它就、就走到这儿了,对不住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谢砚穿着件玄色绣暗纹的常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极俊的长相,却因为眼底的寒意显得生人勿近,他手里的短刀还没收回,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绣鞋和歪掉的珠花,最后落在她哭得通红的杏眼上,顿了顿。
“沈侯府的大小姐?”谢砚收回短刀,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刀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前院的宴席还没散,沈小姐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沈知鸢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装得更慌了,手指揪着裙摆,头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喝了点果酒,头有点晕,想找个地方吹吹风,刚才那只小猫真的好可爱,雪白雪白的,我想抱它……”
她说着就怯生生地抬眼瞟了谢砚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软萌贵女。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副样子,谢砚从头到尾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个没脑子的花瓶,就算后来沈家倒了,他也只是把她接回府里,圈养在最偏的院子里,高兴了就来喂两块点心,不高兴了半个月都不露面,直到她死的那天,他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砚盯着她发顶的旋儿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让沈知鸢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哦?白猫?”谢砚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绣鞋,他微微俯身,一股冷香扑面而来,“可我这后院,从来没养过猫。”
沈知鸢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刚要再说点什么,谢砚的目光突然落在她攥得紧紧的袖袋上,指尖抬起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很凉,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沈知鸢浑身都僵了。
“沈小姐袖子里藏了什么?”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扫过她的耳尖,语气里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过来,“拿出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