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澜城这座城里总是降临得格外迅速。
不过傍晚七点,原本澄澈的天际就彻底被墨蓝浸染,江风穿掠过成片的摩天楼宇,卷起微凉的夜气,拍打在锦天律所二十三层的巨型落地玻璃上。窗外一城霓虹次第亮起,沿江灯带绵延数里,灯火璀璨、浮华万丈,可半点暖意也透不进此刻空旷清冷的办公区。
白日里人声鼎沸、键盘齐鸣的律所,此刻早已归于沉寂。同事们早已收拾妥当四散离开,或是奔赴饭局应酬,或是赶车归家,整层办公区域大半陷入昏暗,唯独洛玥桐的工位,一盏台灯孤孤零零亮着冷白的光。
桌面被厚厚的纸质文件铺满,边角堆叠得略显凌乱,电脑屏幕荧光刺眼,密密麻麻的法务条款、股权架构、合作细则层层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份盛辰集团旧城改造项目的补充尽调材料,是下班前最后五分钟,组里硬生生塞给她的临时任务。
没有交接,没有讲解,没有任何人主动搭手帮忙。
只一句轻飘飘的“新人多锻炼锻炼”,就把全组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精准丢给了刚转正、看着最温顺、最好拿捏的她。
没人知晓,也没人在意,洛玥桐今天刚刚彻底结束了那段拉扯许久、极度内耗的恋情。
白天一整天,她凭着一股韧劲强行绷住情绪,一丝不苟完成手头工作,面对旁人的琐碎差遣、刻意挑剔,全部默默忍下,半点不露疲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支撑许久的弦,早已濒临松动。
爱过、付出过、期待过,最后只剩潦草收场、满心空落。
情场失意的疲惫还压在心底,职场的刁难又接踵而至。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会给人半点沉溺情绪的空隙。
“还不走?洛玥桐,你也太好说话了。”
一道带着世故笑意、暗含打量的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
洛玥桐指尖一顿,缓缓抬眸回头。
徐曼挎着精致的奢侈品皮包,一身剪裁得体的杏色职业套裙衬得身姿干练精致,妆容一丝不苟,发丝梳理得整齐服帖。她是组里资历最深的资深律师,在锦天律所深耕八年,深谙职场所有迂回规则,也是最擅长拿捏新人软肋的人。
她缓步走到工位旁,目光随意扫过屏幕上错乱无序的文档内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侥幸与冷漠。
“徐姐。”洛玥桐站起身,语气温和有度,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局促卑微。
徐曼微微俯身,指尖轻点屏幕上混乱排布的条款,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提点,实则字字暗藏锋芒:“这份材料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被人刻意打乱过的。正常归档的项目文件,逻辑清晰、权责分明,哪会像这样东拼西凑、漏洞百出?”
她抬眼看向洛玥桐,笑意淡了几分:“里面藏了好几处隐性风险、模糊权责和时间错漏,都是最容易背锅的地方。组里老人谁都清楚其中的门道,没人愿意接手,偏偏落到了你头上。”
洛玥桐眉心微蹙,轻声道:“工作分配下来,我自然要认真完成。”
“认真?”徐曼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的无奈,“玥桐,你就是太老实、太能扛。职场不是校园,不是你肯吃苦、肯熬夜,就能换来认可。很多活儿,不是努力就能做好,是天生用来让人出错背锅的。”
她双手抱胸,字字清晰敲打:“明天周一晨会,全体合伙人、项目负责人全部到场汇报。这份材料但凡漏掉一个风险点,盛辰集团那边追责,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你这个经手人。”
提到那个名字时,徐曼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忌惮:“更何况,这份项目最终审核人是沈易辰。”
“澜城谁不知道,盛辰集团的沈总,眼光毒辣、极致严苛,对法务细节锱铢必较,眼里容不得半分纰漏。他审过的项目,连标点符号的瑕疵都能一眼揪出,你今晚随便应付,明天就是当众出丑,刚转正就要落个能力不足、难堪大用的名声,以后在组里永远抬不起头。”
洛玥桐静静听着,心底澄澈透亮。
她哪里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过是组里老人忌惮新人冒头,怕她靠着重点项目站稳脚跟、抢夺资源,便借着新人身份的弱势,刻意给她设局。赢了,功劳归团队;输了,所有罪责归她一人。
这就是最冰冷现实的职场规则。
“我会逐条核查,保证没有疏漏。”洛玥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徐曼看着她油盐不进、沉稳淡定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悦,懒得再多费口舌,淡淡丢下一句:“随你吧,年轻人有底气是好事,别最后空有倔强,没有实力兜底。”
话音落,她踩着细高跟转身离去。
清脆的鞋跟撞击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最后随着电梯“叮”的一声闭合,彻底归于沉寂。
偌大一层写字楼,再次只剩下洛玥桐一人,和满屏满桌的棘手文件。
心底积压的酸涩与孤单,在极致的安静里悄然翻涌。
她微微垂眸,长长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刚刚分手的空落、无人依靠的茫然、职场步步维艰的压抑,密密麻麻缠上心头。从前受了委屈还能找人倾诉,如今她孑然一身,所有风雨只能独自承接。
就在这时,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鲜活的暖意,刺破满室冷清。
“玥桐!我刚走到楼下,看见你工位灯还亮着,我就知道你又被针对了!”
乔奈雪拎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快步跑来,气息微微起伏,眉眼间满是心疼。她是洛玥桐同期入职、相伴多年的挚友,最懂她的性格,也最清楚她今日的心事与委屈。
洛玥桐抬眸,眼底的郁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淡大半,轻声道:“你怎么又上来了?赶紧回去吧,这边要熬很久。”
“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熬夜?”乔奈雪径直走到旁边空位放下背包,把一杯温热的乌龙奶茶塞进她手里,干脆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坚定,“我今晚不走了,陪你一起干。”
洛玥桐心头一暖,轻声劝阻:“这份尽调专业性太强,你帮不上忙,没必要跟着我熬。”
“我不用碰专业条款,总能帮你整理文件、分类归档、盯进度、陪你解闷吧?”乔奈雪一边麻利地分拣桌上散落的纸质底稿,一边小声替她抱不平,“徐曼也太过分了,明摆着就是故意整你!知道你刚分手心情不好、没人撑腰,就专挑软柿子捏,生怕你在盛辰的项目里出风头。”
洛玥桐握着温热的奶茶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几分。
她看着身旁认真整理文件、眉眼真诚维护自己的闺蜜,心底一片柔软。
偌大澜城,人情冷暖、利来利往,职场人人利己、步步算计,唯有乔奈雪,始终纯粹坦荡,事事偏向她、时时陪着她。
“我都懂。”洛玥桐轻轻叹气,声音轻而平静,“她怕我出错,也怕我不出错。我做得不好,我背锅;我做得太好,就抢了她们的风头。”
“那你更要做好!”乔奈雪抬头看她,眼神清亮坚定,“你越是隐忍退让,别人越得寸进尺。这次你就做得无可挑剔,让所有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洛玥桐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温热茶汤,良久,缓缓颔首。
是啊。
感情落幕了没关系,无人依靠也没关系。
她失去了虚妄的偏爱,却再也不用内耗、不用卑微、不用依附任何人。
晚风持续拍打着落地窗,窗外万家灯火汹涌璀璨,澜城风起暗涌,名利博弈从不休止。
洛玥桐抬眼,重新望向满屏繁杂的法务条款,眼底所有脆弱尽数褪去,只剩清醒、沉稳与倔强。
“嗯。”她轻声应道,“这次,我一定做好。”
一盏孤灯,一双挚友。
前路风雨虽大,她自此不再孤身一人。
而那个远在商圈顶端、素未谋面的沈易辰,尚且不知,今夜这个伏案深耕、默默破局的新人律师,会在不久的将来,闯入他波澜四起的世界,成为他余生唯一的例外与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