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洲深秋,夜来得很早。
晚风卷着寒凉的梧桐落叶,扫过城市林立的写字楼,也扫过洛玥桐沉郁的心境。
二十五岁的洛玥桐,是商弈法务联盟律所最年轻的商事主办律师。从业三年,她周旋于商圈纷争、法理博弈之间,庭上镇定果决,逻辑缜密,见过无数刻意算计的人心,向来冷静自持,极少失态。
可她终究还是栽在了一段看似体面的感情里。
数月前,经由家中长辈介绍,她认识了归国不久的留学生江砚舟。
长辈口中的他,留学波兰、谈吐儒雅、品性端正,是难得的靠谱青年。初遇之时,江砚舟也确实完美贴合所有美好形容。他温和体贴,分寸得当,知晓洛玥桐工作繁忙,从不黏人聒噪,细碎的关心恰到好处,总能精准戳中她紧绷的生活缝隙。
常年沉浸在各种法条里的洛玥桐,久居紧绷,难得遇见这般温柔体贴的人,终究卸下了层层防备,认真投入了这段感情。
她以为是恰逢良人,殊不知,只是踏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相处日久,洛玥桐偶然察觉端倪。江砚舟的温柔从非专属,他身边始终藏着一位纠缠多年的女友苏晚,从未断联。所谓的归国精英、专一深情,全是他用来博取好感的伪装。
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洛玥桐没有纠缠哭闹,也没有半分留恋。
她素来坦荡利落,当即冷静提出分手,决意彻底抽身,两不相欠。
可她的体面退让,却成了江砚舟和苏晚记恨的缘由。
江砚舟自视甚高,习惯了旁人追捧,无法接受被人干脆利落舍弃的落差,心生怨怼。而苏晚积怨已久,认定是洛玥桐的出现扰乱了自己的感情,满心妒火,生出了恶毒的算计。
两人暗中串通,打定主意,要让洛玥桐身败名裂。江砚舟将洛玥桐的微信名片推荐给了苏晚,苏晚便加了她的微信,准备装好人骗取洛玥桐的信任。
苏晚特意挑选深夜,给洛玥桐发去消息,语气看似平和,只求一次当面了结:“洛律师,不好意思,实在太晚打扰您,我是江砚舟的一个朋友,我觉得感情的事,当面说清,从此互不打扰。”
她选了自己城郊带小院的私人住宅。
这里位置偏僻,夜间没有路人经过,院内无监控、无任何取证设备,夜色浓重,漆黑一片,是绝佳的死无对证之地。
洛玥桐无心纠葛,只想彻底斩断过往,不再被琐事纠缠,便孤身赴了约。
夜里的小院寂静阴森,只有零星的路灯余光落在墙头。
两人刚碰面,气氛便瞬间紧绷。
苏晚没了消息里的平和,眉眼盛满尖锐的戾气,开门见山,字字带着讥讽:“洛律师,明知砚舟有我,你还要插足我们的感情,抢了别人的人,现在说分手就分手,未免太潇洒了吧?”
洛玥桐脊背挺直,神色清冷,语气平静克制:“我与江砚舟交往,全程不知你的存在。得知真相,我即刻止损分手。自始至终,我没有刻意插足,更没有亏欠你们。”
“不知?”苏晚冷笑出声,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刻薄,“你当了这么久的律师,最会装无辜洗白是吧?说白了就是你贪图他的条件,现在玩腻了想抽身,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
“感情对错暂且不论。”洛玥桐眸光沉静,不卑不亢,“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彻底了结这段错误的缘分。从此我和江砚舟再无瓜葛,希望你们日后也不必再来纠缠我。”
她的坦荡从容,落在苏晚眼里,愈发刺眼。
苏晚本就蓄意挑事,根本无意和解,被这番话彻底激怒,眼底翻涌着阴狠。她早有预谋,松开了手中攥着的大型护卫犬牵引绳。
夜色昏暗,大狗骤然失控,低吼着猛地扑向身前的洛玥桐。
事发突然,距离极近,洛玥桐根本来不及反应,仓促侧身躲闪之余,左臂依旧被犬齿狠狠划破一道深长的伤口。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了深色衣袖。
漆黑的夜里,无人目击,无设备取证。
做完这一切,苏晚瞬间换了一副嘴脸,理直气壮地颠倒黑白:“是你深夜私自闯我的私宅,态度强硬、言辞挑衅,惊扰激怒了我的狗,被咬伤纯属自作自受。”
洛玥桐捂着渗血的手臂,眉头紧蹙:“是你约我前来,也是你故意松绳纵犬伤人。”
“空口无凭。”苏晚底气十足,语气嚣张又笃定,“夜里没人、没监控,你说什么都没用。真要闹出去,所有人只会觉得你深夜擅闯他人住宅,无理滋事。”
洛玥桐瞬间明白过来。
这根本不是一场争执,是一场蓄谋已久、毫无破绽的构陷。
夜色为恶人的卑劣做了最好的掩护,她百口莫辩。
当晚,洛玥桐默默隐忍离开,独自处理伤口。她本以为此事就此落幕,却没想到,这只是对方毁掉她的开始。
次日一早,苏晚拿着正规医院的犬咬伤诊断证明,直接冲到衡诚律所大闹。
这张单据真实有效,足以成为她闹事的唯一“铁证”。
律所大厅人来人往,当事人、同事络绎不绝。苏晚站在人流中央,声音尖锐嘹亮,刻意放大事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看一看!这就是商弈法务联盟律所的律师洛玥桐!私生活混乱,插足我的感情,深夜闯到我家里寻衅滋事,挑衅惊扰我的宠物,被狗咬伤还想倒打一耙!”
流言飞速蔓延,顷刻间席卷整间律所。
洛玥桐接到行政通知赶来时,接待室早已围满了围观的同事。
苏晚看见她,气焰愈发嚣张,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当众施压:“洛律师,昨天深夜你闯我私宅闹事,被咬伤是你活该。我今天过来,只求律所给我一个公道!要么你当众向我道歉,要么律所依规对你做出处分!不然我就上报行业协会,彻底追究到底!”
洛玥桐面色清冷,左臂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她直视着咄咄逼人的苏晚,字字清晰:“第一,是你主动邀约我前往你的住宅,并非我私自闯入。第二,是你故意松开狗绳,纵犬伤人。第三,整件事是你和那个渣男蓄谋已久而做的局,跟我无关,,你仅凭一张伤情证明歪曲事实,属于恶意诽谤。”
“诽谤?”苏晚放声嗤笑,刻意煽动围观人群,“大家听听,不愧是做律师的,颠倒黑白最在行!我手上有医院诊断证明,实打实的伤情,难道还能造假?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设局,证据呢?夜里没监控没人证,你拿得出半点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吗?”
一句话,堵得洛玥桐无从辩驳。
是啊,暗夜无凭,她没有任何证据自证清白。
一旁的苏曼琪本就嫉妒洛玥桐年轻有为、手握优质案源,见状立刻暗中煽风点火,几句隐晦的质疑,让周遭的议论声愈发刺耳。人人都先入为主,默认是洛玥桐私德不端、行事鲁莽。
软糯单纯的乔奈雪急得眼眶通红,站在洛玥桐身侧,想替闺蜜辩解,却嘴笨词穷,只能满心焦灼地攥着衣角,无力又心疼。
风控专员顾伟晨立在角落,冷静旁观全程。他心思缜密,隐约察觉整件事逻辑怪异、处处牵强,可对方手握纸质伤情证据,洛玥桐无凭无据,他纵然心生疑虑,也无从帮衬,只能暗自记下所有细节。
短短一上午,洛玥桐辛苦打拼三年的职业口碑,濒临崩塌。
她擅于在法庭之上,凭法理、凭证据舌战群儒、翻盘制胜,可面对这种利用夜色盲区、钻取证漏洞的卑劣市井算计,却束手无策。
法理能制裁有罪之人,却暂时挡不住人心恶意、满城流言。
就在她深陷非议、孤立无援,身处人生最低谷的时刻。
律所大厅门口,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缓步走入。
沈易辰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商务西装,气质冷敛矜贵,带着商界沉淀的沉稳气场。他是易辰智造企业创始人,今日如约前来商弈法务联盟律所,洽谈企业常年法务合作。
他没有贸然上前干预争执,安静伫立在人群之外,将整场闹剧、所有人的言辞破绽尽收眼底。
久经商场博弈的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场闹剧的本质——不过是弱者凭借信息差和取证漏洞,蓄意进行的恶意构陷。
随后,他示意随行助理,有条不紊开展核查。
院内虽无监控,但小区外围、街边路口的市政公共监控全覆盖。助理很快调取到了完整的夜间录像:清晰记录了苏晚深夜主动等候邀约、洛玥桐孤身赴约、院内苏晚主动松开牵引绳的完整轮廓动作。
模糊却完整的公共画面,串联起了全部真相。
铁证一出,所有颠倒黑白的谎言,瞬间不攻自破。
证据被摆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喧闹的接待室骤然死寂。
苏晚脸上的嚣张气焰彻底僵住,面色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一场困住洛玥桐的无解死局,被沈易辰不动声色、从容不破地彻底破解。
人群散去,风波落定。
沈易辰抬眸,看向眼前脊背始终挺直、纵使深陷污蔑也从未低头的女人,语气平和郑重,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诚意,无半分窥探与轻佻:
“洛律师,我听闻你专业过硬、行事正直。如今我的公司正需要一位靠谱沉稳的专属法律顾问。”
“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达成长期合作?”
窗外秋风平息,穿透云层的天光落满大厅。
洛玥桐望着眼前沉稳可靠的男人,在满身风雨、满城非议之后,终于接住了一束干干净净、救赎所有晦暗的光。
于是,洛玥桐从精致的手包中取出一张名片,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将名片放在了他的掌心,柔声说道:“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代里,经营企业难免会遇到各种波折和困难。找到一位可靠的律师作为伙伴,无疑是一个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