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急促,林叶簌簌作响,仿佛鬼语低吟。燕执锋扶着江衡微,沿着后山陡坡疾行。山路湿滑泥泞,乱石嶙峋,寻常人举步维艰,但燕执锋步伐稳健。他大半力气都揽在自己身上,尽量替身旁之人卸去颠簸,生怕剧烈奔波加重他的病情。
江衡微本就肺腑虚弱,刚才在荒祠强行出手、强压心神,此刻一路赶路,胸腔早已隐隐发闷,喉间痒意翻涌,但他死死忍着不肯出声。他知道身后追兵渐近,多耽搁一瞬便多一分凶险,绝对不能拖累燕执锋。
两人不敢走官道,专挑密林荒径穿行,足足奔走了个多时辰,终于翻过落霞岭,远远望见山下灯火连片。
青溪县,浙西一座临水小城,依山傍水,市井热闹,远离朝堂纷争,看着一派太平模样。也正因为地界偏僻、吏治松散,最适合藏污纳垢、掩埋秘事。
“先入城。”燕执锋低声道,“追兵刚在山里折损了人手,一时半会摸不准我们的去向,不会立刻追到县城。我们先落脚休整,顺便查失踪村民的下落。”
江衡微微微点头,气息微喘,轻声应道:“嗯,落霞岭荒祠只是外围据点,真正藏人的地方肯定在这青溪县城境内。”
夜色深沉,城门未闭。二人趁着夜色昏暗,混在零星归城的商贩之中,低调入城。
城内晚风温和,街巷灯火摇曳,人声喧杂,彻底隔绝了山中的肃杀寒气。与方才刀光相向、杀机四伏的荒山相比,此处宛如两重天地。
燕执锋找了家僻静的小客栈,开了两间邻房。刚关好房门,他便转头看向倚在窗边、面色苍白的江衡微,眉头瞬间紧拧。
“撑不住就说,硬扛什么?”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手上动作却格外利落,转身打来热水,又将窗边穿堂风死死关严。山间湿寒最伤肺腑,他比谁都清楚江衡微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江衡微浅浅一笑,落座桌边,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妨,只是有点累了。趁今夜无事,正好梳理线索。”
方才荒祠一战,东厂密探宁可服毒自尽也不肯招供,足以说明他们在此地的布局极深,绝非简单的掳劫村民。那枚青铜暗令、二十年前相似的印记、接连莫名失踪的百姓,所有细碎线索都在慢慢靠拢,直指一场深埋多年的阴谋。
燕执锋见他刚歇下便要思索案情,顿时无奈,伸手按住桌上卷宗残纸:“先歇半刻,我去买点吃的。山里跑了大半夜,你不饿我都饿了。”
不等江衡微答应,他已然转身出门,动作干脆。
客栈饭菜清淡寡味,燕执锋索性直奔夜市,打了一壶温酒,买了卤肉糕点,慢悠悠提着回来。刚推开门,却看见灯下一幕,心头猛然一揪。
江衡微并未休息。他正伏案摊开从山中带回的碎布证物,指尖轻点、快速推演,眉头微蹙,神色专注。许是太过操劳,寒疾悄然发作,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抵着胸口,低低压抑咳喘,肩头微微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不肯停下思绪。
燕执锋见状,瞬间没了方才闲逛的散漫心思,大步上前,一把将桌上证物收拢扣住。
“说了让你歇着,听不懂?”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少见的严肃。旁人只道江衡微温润从容、万事运筹帷幄,唯有他清楚,这个人最是执拗,永远把案子、真相、陈年冤屈放在最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最后。
江衡微抬眸,缓了缓气息,轻声道:“没事,片刻就好。”
“片刻也不行。”燕执锋不由分说,将他扶到床榻坐好,递过温热糕点,“先吃,吃完闭眼歇着。案子有我跑外勤,你别事事硬扛。你要是病倒了,咱俩谁来破局?我只会砍人,可不会推理查案。”
这话直白实在,江衡微无奈失笑,只得顺从地接过吃食。
二人简单休整一夜。次日清晨,青溪县骤然炸开一桩奇案,满城流言四起。
城南布商张满全家,一夜之间满门暴毙。一家五口,主仆尽绝,尸身躺在床上,面容安详,无刀伤、无勒痕、无中毒黑斑,门窗完好无损,院内无外人脚印,宛若睡梦之中无声殒命。
县衙仵作查验半天,束手无策。县令畏惧诡事,不愿深究,直接对外定论:张家冲撞山魈,遭鬼怪索命,离奇暴毙。
百姓闻言纷纷附和,越传越邪乎,都说落霞岭山鬼下山,祸乱县城。
燕执锋一早出门打探消息,听完市井流言,当即折返客栈,将此事告知江衡微。
“鬼怪索命?”江衡微听罢,眸色微冷,缓缓起身,“世上最可怖的从来不是鬼神,是人心。带我去现场看看。”
两人换了寻常布衣,装作远方来的客商,低调前往城南张家宅院。
宅院已被衙役围住,百姓围在街口议论纷纷。江衡微观察力入微,站在远处观望片刻,便看出诸多破绽。
“绝非鬼神作祟。”他低声笃定开口,逐条分析,“第一,昨夜无风无雾,空气流通,唯独张家院内气息沉闷,是闷毒沉积之相。第二,尸身无外伤、无明显毒状,是极细的慢性熏毒,无色无味,入夜燃香便可无声取命。第三,门窗完好是刻意伪装,凶手精通机关,从后院窗缝细隙投毒,事后复原痕迹,刻意制造诡案假象。”
燕执锋听得眼神发冷:“又是人为的?这帮人到底在藏什么?为何要灭口寻常商户?”
“未必是寻常商户。”江衡微垂眸沉思,“落霞岭荒祠案发、村民失踪、张家连夜灭门,时间太过凑巧。大概率是张家无意间撞见了东厂密探的隐秘行径,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故而被连夜灭口,伪装成诡案,压下风波。”
为了掩盖一个秘密,便可随意屠灭一户平民满门。万历年间,吏治腐败、厂卫横行,由此可见一斑。
为了求证猜想,燕执锋借着江湖身法,趁衙役不备,悄然潜入后院查探。片刻折返,带回一缕极淡的残香灰烬。
“你猜对了。后院墙角有燃香残留,味道极淡,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
江衡微捻起一点灰烬,指尖轻触,眸色沉沉:“此毒香名贵且隐秘,民间绝无,唯有厂卫密查、暗杀灭口时才会使用。张家,定然见过失踪村民一案的内情。”
“我去查街坊邻居。”燕执锋立刻动身。
他嘴甜会聊、随性痞气,最擅长和市井百姓打交道,不过半个时辰,便打探出关键线索。
张家男主人三日前曾入落霞岭采药,归来之后便终日惶恐不安、闭门不出,似是撞见了极度可怖之事。
线索彻底对上。
“他看见了密探藏人的位置。”江衡微轻声道,“所以被连夜灭口。那些失踪村民,必然被藏在县城周边隐秘之地。”
两人立刻动身,顺着百姓口供、地形走势、水流轨迹层层推演。江衡微凭地形布局推算藏尸藏人之地,燕执锋奔走查勘、排查疑点。
临近城郊荒村处,二人找到了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井口荒草遮蔽,泥土陈旧,看似荒废已久,可井边新落的草叶有踩踏痕迹,泥土有新鲜翻动之相。
“就是这里。”
燕执锋立刻俯身拨开荒草,绑绳下探。
片刻后,他从井底抱出一具残破白骨,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足足六具残缺尸骨,层层堆叠在井底,皆是失踪多日的山下村民。
尸骨陈旧不一,说明此处常年用来藏匿、掩埋无辜死者。
看着累累白骨,江衡微立在井口,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温润的眼底,一层极深的阴暗戾气缓缓滋生。
二十年了。朝堂黑手从未停歇,依旧在暗处肆意屠戮无辜、掩埋真相、罗织冤狱。
隐忍多年的压抑、家族灭门的血海深仇、眼前无辜百姓的惨死,层层叠加,让他心底沉寂的黑暗悄然苏醒。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马蹄声大作,甲靴踏地之声整齐逼近。
全城戒严,闭门搜捕。
一名黑衣头领高声喊话:“奉东厂密令!缉拿擅闯落霞岭、私查诡案的可疑二人!全城封锁,逐户彻查,格杀勿论!”
杀机,顷刻围堵全城。
燕执锋瞬间挡在江衡微身前,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他回头看向身侧眼底暗沉、隐忍至极的人,声音沉稳笃定:“别怕。天塌下来我挡,刀落下来我接。今日就算全城围杀,我也带你杀出去。”
浊世危途,枯井白骨,满城杀机。
他们的路,才刚刚彻底走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