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

夜色彻底压落城郊民宿，连片的别墅区浸在沉寂的晚风里，只剩二楼靠右一间卧房依旧留着一丝微弱的暖光

余宇涵的车子悄无声息停在楼下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经纪人的连环来电、节目组的消息、高额违约金的提醒一条条弹出，被他逐一按灭。原定连夜奔赴机场参加商演，行程早已敲定，服装妆造全部备好。可行驶半路，他临时吩咐司机掉头，一句淡漠的“不去了”，抛下所有工作奔赴此地

不用翻看房间分配名单，不用分辨门牌

他仅凭本能，一眼锁定二楼那扇窗户

从练习生时期起，他就习惯性窥探着穆祉丞生活里所有细碎的痕迹。默默记下他常用的柑橘香水味道，熟记他的穿搭习惯，清楚他夜里习惯半开一点窗户透气，也知晓他怕黑，每晚入睡必定留一盏微弱小灯。无数个往日的深夜，他借着散步、打水的由头，悄悄站在走廊远处观望。穆祉丞的一切喜好、小习惯，甚至很多不愿向外人展露的细碎隐私，都被他一点点收进眼底。旁人只是顺其自然相处，唯独余宇涵，偏执地想要窥探知晓对方的全部

出道夜解散之后，少年们各奔东西

漫长的大半年里，穆祉丞常常在外奔波商务与舞台，行踪漂泊不定。余宇涵只能靠着网络上的路透、舞台视频远远观望。他无数次自我宽慰，即便不能靠近，至少穆祉丞无一人专属，尚且算是自由的。只要能隔着屏幕远远看见，心底汹涌的占有欲尚且可以勉强压下

可这次重启团综，所有人重新聚集在同一栋民宿。抽签分房，命运偏偏将穆祉丞与朱志鑫分到同一间卧室

白日里众人谈笑寒暄，表面一派久别重逢的和睦，可暗流早已悄然涌动。朱志鑫看向穆祉丞的目光温和隐忍，那份藏不住的保护欲，旁人看得模糊，余宇涵却看得真切

夜幕慢慢深沉，其余房间的灯火逐一熄灭，整栋别墅渐渐归于寂静

余宇涵缓步踏上楼道，声控灯光随着脚步忽明忽暗。他没有敲门，安静伫立在卧室门外许久。指尖悬在门板之外一寸的位置，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不敢真正触碰。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长久桎梏着他，他总认定自己内心阴暗，满身戾气，性格偏执破碎，根本不配靠近干净纯粹的穆祉丞

朱志鑫的爱是坦荡克制的守护，可以光明正大陪在穆祉丞身旁，名正言顺地护着对方周全。而自己连伸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他本已勉强平复心绪。心里暗暗安慰自己，如今距离这样近，不必再隔着冰冷的屏幕遥望。就算不能拥有，至少可以近距离看着他。等到天亮，便能面对面相见。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慢慢褪去几分戾气

可卧室内许久没有彻底安静

朱志鑫同样彻夜无眠

白天围着床边打转的人影、苏新皓凑过来的组队邀约、张子墨留在穆祉丞腕间的香水味，还有刚才穆祉丞攥着张峻豪手腕笑的模样，像细碎的针反复扎在心上。他侧躺着望着那盏为驱散黑暗而亮起的微弱灯光，看着身旁安稳熟睡的穆祉丞，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怕惊碎这好不容易凑来的同屋时光，更怕一睁眼又有人挤进来分走注意力。直到后半夜，他才轻手轻脚挪到阳台透气，想把满胸腔的闷气压下去，推开阳台落地玻璃门。晚风迎面吹来，他斜倚着阳台栏杆，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无意间视线向下，直直落在楼下的阴影处

楼下黑暗之中，余宇涵正抬着头，一瞬不瞬望向这间卧室的阳台

起初余宇涵只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阳台，夜色昏暗，轮廓模糊。他并不知道朱志鑫同样辗转难眠。在他下意识的揣测里，深夜独自来到阳台，是趁着四下无人，独自占有穆祉丞。方才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情绪瞬间崩塌。所有自我安抚尽数瓦解，压抑许久的嫉妒骤然疯狂翻涌上来

一股冲动冲上头脑，他几乎想要快步冲上二楼，上前与对方对峙。甚至心底生出偏激的念头，想要冲上去和朱志鑫争执厮打

可念头刚起，过往的旧事猛地涌上心头

从前他个人微博账号被盗，泄露许多私人情绪，无意间那些偏激的言语被大肆传播，给穆祉丞带来不少流言非议，无端让对方承受外界闲言碎语。那段时间所有队友纷纷刻意疏远自己，唯独穆祉丞不计较过往芥蒂，主动约他出门吃火锅，安静陪着情绪低迷的自己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底

他清楚一旦今夜在此发作争吵，必然会惊醒熟睡的穆祉丞。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因为自己失控的情绪，再次给穆祉丞带去麻烦与伤害

于是他硬生生压住想要冲上去的冲动，只能站在地面阴影里，仰头直直对上朱志鑫的视线

两人遥遥相望

朱志鑫身体依旧静静倚靠在栏杆上，身形未动，只是目光缓缓垂落，自上而下平静地看向楼下的少年。那眼神平淡疏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早已洞悉他全部偏执的心思，却并未将他激烈的执念放在眼里

空旷寂静的夜色里，两道视线遥遥对峙，无声博弈

漫长的对视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一声言语

周遭只有晚风轻轻流动的声响

就在僵持之间，昏暗的夜色之下，朱志鑫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夜色太深，距离太远，余宇涵无法分辨这抹笑意是自己情绪紧绷产生的错觉，还是对方真实流露。那淡淡的笑意，像是从容笃定的宣示，无声宣告着自己此刻近水楼台的优势

这一刻，余宇涵彻底濒临崩溃

胸腔里积攒已久的不甘、嫉妒、自卑、无力全部爆发出来。明明满腔汹涌的情绪无处宣泄，却连出声质问都做不到

片刻之后，朱志鑫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退回卧室，轻轻合上阳台的玻璃门。屋内那一点微弱的暖光短暂一闪，随即归于平静

楼上再次恢复沉寂

楼上的博弈结束，无声的较量落下帷幕

余宇涵转身离开主楼，踉跄走到花园斑驳的围墙边。四下夜色浓稠，周遭寂静无人。他攥紧拳头，一下接一下狠狠捶打冰冷坚硬的墙面。粗糙冰冷的砖石棱角不断摩擦撞击掌心，皮肉被磨破，鲜血慢慢渗出来，染红墙壁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嘶吼闷在喉咙深处，低沉沙哑的低吼断断续续溢出。钻心的疼痛勉强稳住他快要失控的神智，可心底翻涌的嫉妒、不甘与绝望依旧无处安放。只能任由满腔偏执的情绪，在寂静黑夜里独自肆意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