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再回张家村

阿秀的大哥要办60大寿，阿秀领着顾一野回到崇左。

原本阿秀觉得顾一野是不会来的，她的丈夫一辈子心高气傲，很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在人情往来上。当然，除非她强烈要求，说几句——他可是我亲哥，你不去太不给我面子之类的话。

可这次阿秀什么也没说，是顾一野主动提起的。

当时他说：“咱快有二十年没回张家村了吧？想不想回去看看？”

阿秀顶回去：“那是你，我倒是常回去的，家里长辈送葬，子侄辈的结婚，我去好几回了。”

顾一野老了老了，在阿秀面前还会做撇嘴皱眉的委屈表情：“你还埋怨上了，都是你和小飞的亲戚，我去多尴尬。”

阿秀老了老了，十句话里有五句是怼顾一野的。

“是，都是我们的穷亲戚，顾军长怕去了又被我们的穷亲戚缠上，个个要来你手底下讨饭吃……”

话没讲完就被顾一野挥手打断了：“得得得得了!不就是拒了几个来找我当兵的亲戚吗，被你记了大半辈子！”

其实关于亲戚们来找顾一野走后门这些事，阿秀一向是站在顾一野这边的，她也不是生气，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想欺负欺负顾一野。

毕竟嫁给顾一野后的很长一段时光，她把自己活成了顾一野的附庸，一个整日在家属院里翘首以盼自己的丈夫回来的小媳妇。

那些年她在顾一野面前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害羞，随时随地都在担心暴露自己的不好惹他嫌弃，婚后她简直像一滩水一样柔软地依附着他，像最慈爱的妈妈一样照顾他，他就是她的天。

可现在不能这样了，顾一野上了年纪了，闲暇多了，在屋子里乱晃的时候也烦人。

凡是地拖不干净，菜买不新鲜，调料买错牌子，她都是要借机数落他一番的。算是“报仇”吧。

那是2020年，顾一野55岁，升将授衔命令还没下下来，转岗还是退休两条路摆在面前，他哪条都不想选，可毕竟年龄到了，固执如他也不得不服。

于是在阿秀接到大嫂的电话邀请后，一直处于焦灼状态的顾一野，在家里没事就监听监视阿秀一举一动的顾军长便主动提出：“说真的，我们回一趟张家村吧，顺便看一看我的老班长。”

阿秀这时候就促狭起来了，问他：“你说，我死了以后要埋在哪儿，是埋去你老班长边上，还是和你埋一块？”

搁以前，这个问题问出口来顾一野能和她冷战几年，不说话，也不笑，当然每次回家该做的一下都不会少。

现在年纪上来了，顾一野像是想得开了，提到这种敏感的话题就好像听别人的笑话一样。

他笑得眼尾炸花，细密皱纹包裹的狭长眼眸里精光闪现，牙齿还和年轻时候一样洁白。

“阿秀啊，你要是走我前头，我连骨灰的影子都不会给小飞看见，这家伙我不放心。”

顾一野就是这样，不爱把话直白讲透，总要隔着一层纱。

心里藏不住事的阿秀立即就不舒服了，要明知故问一句：“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给小飞看我？”

顾一野当然不说，这是他不太光明正派的算计。

顾一野算计人是从他还是个纯洁少年郎时开始的，阿秀领教过，被算计完了，洋相出尽了也要等十来年后才反应得过来。这家伙目的性很强的时候是极其狡诈的！

航班是上午到的，阿秀的侄儿开车来接他们，寿宴定在晚上，顾一野捏捏阿秀的手心，阿秀便会意地指挥侄儿先去一趟张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