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逢君
大雪封山。
药王谷外,天地苍茫,群山寂静。
洛久背着药篓踏雪而归,衣摆拂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山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他微微拢了拢狐裘,正准备绕过山脚,却忽然闻见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
却逃不过一个医者的鼻子。
洛久停下脚步。
他循着血迹缓缓走去,只见一棵覆满白雪的古松下,蜷缩着一道青色身影。
那人半跪在雪中,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肩头。鲜血早已将青衣染成暗红,又被寒风冻成了冰。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然抬头。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骤然出鞘。
剑锋直指洛久咽喉。
那双眼睛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像终年不化的寒潭,警惕、戒备,还有近乎本能的杀意。
洛久却没有退。
他只是静静望着对方。
“还能握剑,看来伤得不算太重。”
青衣人神情一滞。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白衣青年见到兵刃,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滚。”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血气。
洛久没有动。
“再不治,你会死。”
青衣人冷笑了一声。
“与你何干?”
洛久低头,从药篓里翻出一只白瓷药瓶,轻轻放在雪地上。
“金疮药。”
“用不用,随你。”
说完,他真的转身便走。
青衣人怔住了。
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也见过趁人之危的人。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问他的身份,没有问他的来历,更没有趁机索取任何回报。
只是留下一瓶药。
雪越下越大。
寒意一点点侵入骨髓。
青衣人的视线开始模糊。
终于,他还是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倒向雪地。
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听见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倔脾气。”
……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
窗外风雪未停。
屋里却暖得像春日。
炉火烧得正旺,陶壶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青衣人猛地坐起,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乱动。”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洛久端着药碗走进屋,将碗放在床边。
“箭伤已经处理好了,毒也解了大半。”
青衣人低头看去。
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连染血的衣服都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青衫。
他的佩剑,则安安稳稳放在床边。
一切都没有少。
洛久像是猜到了他的顾虑,笑了笑。
“我对你的东西没兴趣。”
青衣人沉默片刻。
“为什么救我?”
洛久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动作微顿。
“医者救人,需要理由吗?”
青衣人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至少,他从未遇见过。
“喝药。”
洛久把药递过去。
青衣人接过,一饮而尽。
药极苦。
苦得他眉头微蹙。
下一刻,一颗蜜饯轻轻落在掌心。
他怔住。
“药苦,吃这个。”
洛久说得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衣人低头望着那颗琥珀色的蜜饯,久久没有动作。
十三岁进入夜庭以来,他受过无数次伤。
有人逼他吞药。
有人逼他站起来继续杀人。
却从来没有人记得,药是苦的。
他慢慢将蜜饯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
原来……
药后真的会有人递糖。
“我叫洛久。”
白衣青年坐在窗边,一边翻晒药材,一边轻声开口。
“你呢?”
屋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洛久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终于,那人低声道:
“青鸳。”
声音很轻。
像雪落在枝头。
洛久笑了笑。
“很好听的名字。”
青鸳缓缓抬起头。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人。
白衣胜雪,眉目温润,眼底像盛着山间春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江湖。
更不该遇见他。
因为他这一生,双手沾满鲜血。
而洛久的手,只会救人。
青鸳忽然垂下眼眸。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等伤好了,就离开。
不要把这个人,也拖进自己的深渊。
第二章 人间烟火
青鸳在木屋住下了。
准确地说,是洛久没让他走。
“你的伤还没长好。”
洛久将刚熬好的药倒进青瓷碗里,推到他面前,“强行运功,伤口会裂。”
青鸳看了一眼窗外。
雪已经停了。
若放在从前,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离开,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
夜庭的人说过,杀手不能有归处。
因为有了归处,就会有软肋。
“我会付诊金。”
沉默许久,他只说了这一句。
洛久正低头整理药材,闻言失笑:“你觉得,我像缺银子的人?”
青鸳环顾四周。
木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案,一个药柜,屋外围着一圈竹篱,院子里晒满药草。
怎么看,都不像富裕。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像。”
洛久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是青鸳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怀。
“好吧。”洛久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确实不算富裕,但养你一个伤患还是够的。”
青鸳没再说话。
他低头喝药,药依旧很苦。
只是这一次,不等他皱眉,一颗蜜饯已经放在了桌上。
洛久像是记住了他的习惯。
“今天是梅子味。”
青鸳指尖微顿。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将那颗蜜饯轻轻收进袖中。
洛久有些疑惑。
“不喜欢?”
青鸳摇头。
“留着。”
他舍不得。
……
伤势渐渐好转。
洛久开始带着青鸳进山采药。
山谷很安静。
鸟鸣、溪流、风吹竹林,每一样声音都让青鸳觉得陌生。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走过一段路。
洛久蹲在一片草丛前。
“这是白及。”
“止血。”
又指着旁边一株细长的小草。
“这是七叶莲。”
“解毒。”
青鸳安静听着。
他记性极好。
洛久说过一遍,他便全都记住了。
“你很聪明。”洛久笑道,“若学医,大概比我还有天赋。”
青鸳垂眸。
“我只会杀人。”
这句话说得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洛久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将一株药草放进他掌心。
“以后,也可以学着救人。”
青鸳望着那株药草,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
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握住了与刀剑无关的东西。
……
夜里。
山风吹得窗棂轻响。
青鸳依旧没有睡。
杀手不能睡得太沉,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起身走出屋外。
月光落满庭院。
洛久正坐在屋檐下,抱着一坛酒,安安静静望着天空。
“你也睡不着?”
洛久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青鸳站在他身后。
“嗯。”
“过来坐。”
青鸳迟疑片刻,还是坐到了他身边。
洛久递过去一只酒碗。
“会喝吗?”
青鸳点头。
他喝过很多酒。
庆功酒。
断头酒。
壮胆酒。
唯独没有喝过这样安静的酒。
酒很淡。
带着桂花香。
不像夜庭烈得烧喉的烧刀子。
“这是我自己酿的。”洛久笑着说,“药酒,喝了不容易着凉。”
青鸳轻轻抿了一口。
甜的。
不像酒。
洛久望着满天星河,忽然问道:“青鸳,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青鸳沉默。
他从来没有想过。
十三岁以前,他没有资格选择。
十三岁以后,他没有时间选择。
见他久久不答,洛久也不勉强。
“我小时候想走遍天下。”
“后来药王谷出了事,我便留在这里,再也没出去过。”
他说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可青鸳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落寞。
“药王谷……”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发生了什么?”
洛久笑意微微一滞。
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很多年前,这里曾有一场大火。”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家人。”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月光下,洛久依旧在笑。
可那笑意,却比风雪还凉。
青鸳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
于是,只是笨拙地伸出手,将那坛酒往洛久面前推了推。
“那……多喝一点。”
洛久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青鸳耳尖微微发红,偏过头不说话。
洛久望着他的侧脸,眼底浮起一抹极浅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人,其实比谁都心软。
只是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心软的机会。
而青鸳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又一道陈旧的剑伤。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没有夜庭,没有追杀,没有鲜血。
只有这座山,这间木屋,还有身边这个会在药后递给他蜜饯、会陪他看月亮的人。
那该有多好。
第三章 故人叩门
春雪消融时,山谷里开满了白色药花。
青鸳已经在木屋住了一个月。
肩上的箭伤结了痂,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
洛久常说:“再养半个月。”
青鸳却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夜庭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活着回去,要继续杀人。
死了,也会有人来确认尸体。
他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
那日清晨,洛久背着药篓进山。
临走前还回头叮嘱:“厨房里温着粥,别等凉了再吃。”
青鸳站在院门前,点了点头。
白衣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一瞬,一阵极轻的风掠过竹叶。
青鸳眸色骤冷。
不是风。
是人。
他伸手握住放在门边的长剑。
下一刻,三道黑影无声落在院外。
黑衣覆面,腰悬乌木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字——
夜。
为首之人缓缓摘下面巾。
“青鸳。”
他的声音冰冷。
“首领命你回去。”
青鸳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任务失败,我自会回去领罚。”
“你已经迟了三十七天。”
那人望向木屋,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青鸳微微侧身,挡住了身后的院子。
“与你无关。”
那人忽然笑了。
“青鸳,你不会真把这里当成家了吧?”
家。
这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进心口。
青鸳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他从未有过家。
可这一刻,他竟不愿让任何人踏进这座小院。
“滚。”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森寒杀意。
几名黑衣人对视一眼。
为首之人轻轻拍了拍手。
“首领说得果然没错。”
“只要有了牵挂,再锋利的刀,也会变钝。”
话音未落,他骤然拔剑。
寒光破空而来!
青鸳身影一闪,长剑出鞘。
铮——
剑锋相撞,火星四溅。
院前竹林瞬间乱作一团。
几人都是夜庭最顶尖的杀手,招招夺命,没有半点试探。
青鸳肩伤未愈,很快便落了下风。
可他一步未退。
因为身后,就是木屋。
那里不能毁。
⸻
与此同时。
山林间。
洛久正弯腰采摘一株紫参。
忽然,远处惊起一群飞鸟。
他抬起头,眉心缓缓皱起。
太安静了。
山谷里的鸟,不会无缘无故全部飞起。
下一刻,一阵极淡的血腥味顺着山风飘来。
洛久脸色骤变。
“不好……”
药篓被他随手丢下。
白衣身影朝木屋疾奔而去。
⸻
等洛久赶回时,院门已经倒塌。
满地都是凌乱的脚印。
还有血。
鲜红的血顺着石阶一直蔓延到竹林深处。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青鸳!”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洛久沿着血迹追去。
终于,在山溪旁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青鸳半跪在地,长剑拄着身体,身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具黑衣尸体。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染红了溪水。
他还是赢了。
却也快站不住了。
听见脚步声,青鸳本能抬剑。
直到看清来人。
眼里的杀意才一点一点散去。
“……洛久。”
洛久快步上前扶住他。
“你伤口裂开了!”
青鸳低头看了一眼肩头。
鲜血早已浸透衣衫。
却只是轻声道:“没事。”
“什么叫没事?”
洛久声音第一次带了怒意。
“你知不知道,再深一点,这条手臂都会废掉!”
青鸳沉默。
他只是望着洛久。
许久,才低声说:
“他们没进院子。”
洛久怔住。
“什么?”
“我……”
青鸳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让他们……进去。”
那一瞬,洛久忽然明白了。
青鸳拼命,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护住那座小院。
护住他们一起种下的药圃。
护住屋檐下晒着的药草。
护住那间会有人等他吃饭、等他喝药的木屋。
洛久眼眶微微发热。
他扶住青鸳,轻声道:
“回家。”
青鸳身体一僵。
回家。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听别人对自己说过。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洛久扶着自己,一步一步朝木屋走去。
夕阳落在两人的背影上。
谁都没有发现,竹林更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他们。
那人一袭玄衣,面覆银色鬼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
他轻轻笑了一声。
“青鸳……”
“你果然有了软肋。”
“既然如此——”
“那便从他开始吧。”
第四章 春山有客
自那日夜庭的人离开后,山谷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洛久知道,这份平静不会太久。
清晨,他照旧背着药篓出门采药。
临走前,将一碗热粥放到桌上,回头笑着对青鸳道:
“等我回来,一起吃饭。”
青鸳站在院门口,轻轻点头。
“嗯。”
等白衣身影消失在竹林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是洛久每天都会说的话。
起初,他并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才发现,洛久从不让人空等,也从不食言。
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
午后,山谷来了位老人。
老人拄着拐杖,面色蜡黄,走两步便要咳上几声。
“请问……这里可是洛神医的住处?”
青鸳放下手里的柴刀,走过去扶住老人。
“他进山采药了。”
老人叹了口气,神情难掩失落。
“我老伴病了许久,听闻药王谷还有一位神医,这才一路寻来……”
青鸳沉默片刻。
“先进来吧。”
老人有些意外。
“你会医术?”
青鸳摇头。
“不会。”
他不会医术,却记得洛久说过。
“医者的门,不该把病人关在外面。”
于是,他将老人扶进屋里,烧了热水,又学着洛久平日的样子,翻出几味驱寒的药,放进陶壶里慢慢熬着。
动作很生疏。
火候也掌握不好。
烟呛得他连连咳嗽。
老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小公子,你这是头一回熬药吧?”
青鸳耳尖微红,没有否认。
正手忙脚乱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青鸳。”
他立刻回头。
洛久背着药篓站在院门外,衣摆沾着露水,眼里带着浅浅笑意。
“我回来了。”
青鸳不知为何,原本悬着的心,忽然就放了下来。
洛久走进厨房,看见那一锅差点熬干的药,忍俊不禁。
“药不是这么熬的。”
他挽起袖子,将药材重新分拣,又添了些山泉水。
动作熟练而温柔。
青鸳站在旁边,认真看着。
“我教你。”
洛久没有笑他,只是一边熬药,一边耐心解释。
“先武火,再文火。”
“不同的药,放进去的顺序也不一样。”
青鸳一一记下。
他学东西向来快。
只是比起练剑,他更怕记错洛久说的话。
⸻
老人离开时,连连作揖。
“多谢洛神医,也多谢这位小公子。”
青鸳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
从来没有人这样感谢过他。
夜庭里,杀得好是应该的,杀不好便要受罚。
没有人会因为他做了一件小事,对他说一句谢谢。
送走老人后,洛久偏头看向他。
“今日做得很好。”
青鸳愣了愣。
“我只是把人扶进来了。”
“这就够了。”
洛久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轻声道:
“救人,不一定非要会医术。”
“一碗热水,一间避风的屋子,一句安心的话,也是在救人。”
青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太多次剑。
染过太多人的血。
可今天,它扶住了一位老人。
原来,这双手除了杀人,也能帮人。
⸻
夜里,两人坐在院中吃饭。
洛久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青鸳碗里。
“尝尝。”
青鸳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
洛久笑了。
“真的吗?”
“嗯。”
“可盐放多了。”
青鸳动作一顿。
他又认真吃了一口。
还是点头。
“好吃。”
洛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是不是不会骗人?”
青鸳抿了抿唇,小声道:
“因为……是你做的。”
风轻轻吹过竹林。
洛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青鸳。
月色落在那人的眉眼间,依旧清冷,却比初见时多了一丝温度。
他忽然发现。
那个满身戒备、连睡觉都握着剑的人,已经开始一点点相信这个地方。
也开始……相信自己。
洛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青鸳碗里。
“喜欢就多吃一点。”
青鸳安静地点头。
这一顿饭,他们吃得很慢。
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木屋里的灯火,山间的晚风,还有两个人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这一夜,院中的桂花树悄悄抽出了新芽。
就像有些感情,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生长。
第五章 与你看一场春雨
春末的时候,山谷总爱下雨。
细雨如丝,竹叶被洗得翠绿,屋檐下不断落下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洛久最喜欢这样的天气。
不用进山采药,便搬一张竹椅坐在廊下,一边翻医书,一边听雨。
青鸳则坐在一旁磨剑。
他磨剑的时候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细细的磨石声。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却谁也不觉得冷清。
⸻
洛久翻着医书,忽然伸了个懒腰。
“青鸳。”
“嗯。”
“你总是磨剑,不会觉得累吗?”
青鸳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
“习惯了。”
从十三岁开始,每天练剑四个时辰。
风雨无阻。
首领说过。
剑钝了,人就该死了。
所以这些年,他每天都会磨剑。
哪怕这柄剑早已锋利无比。
洛久望着那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忽然笑了笑。
“今天别磨了。”
青鸳抬头。
“为什么?”
洛久放下医书,站起身。
“陪我做件别的事。”
⸻
两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去了后山。
山坡上种着许多药草。
雨后的泥土很松。
洛久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正一株被风吹歪的小药苗。
“它叫白芷。”
“长得慢,也娇气。”
青鸳学着他的样子,把旁边另一株扶正。
动作有些生疏。
却格外认真。
洛久看着,眼里浮起笑意。
“很好。”
青鸳低声问:
“我是不是很笨?”
洛久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青鸳沉默许久。
“以前学不会剑招,会挨打。”
“学不会杀人,也会挨打。”
“所以我觉得……自己可能很笨。”
洛久蹲在泥地里,静静望着他。
忽然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袖口沾上的泥土。
“青鸳。”
“嗯?”
“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马上学会。”
“药草一年才开一次花。”
“竹子要长很多年,才会破土而出。”
“人也是。”
“你只是以前,没有遇见愿意慢慢教你的人。”
青鸳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不会,有人教。
做不好,就会有人罚。
原来……
还有另一种活法。
⸻
回去的时候,雨越下越大。
洛久把油纸伞往青鸳那边倾了倾。
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早已湿透。
青鸳发现了。
他默默伸手,把伞推回去一点。
洛久又推回来。
青鸳再推。
两个人一路无声地”争”着那把伞。
最后,谁也没赢。
因为两个人都淋湿了。
回到木屋时,洛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啊。”
“怎么这么倔。”
青鸳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
低声说道:
“不能只让你淋雨。”
一句话。
让洛久的笑意慢慢柔软下来。
⸻
傍晚,雨停了。
洛久果然着了凉。
夜里便开始低烧。
青鸳端着药坐在床边。
神情比平日还要严肃。
“喝药。”
洛久靠在床头,无奈笑道:
“我是大夫。”
“我知道。”
“那……”
“更要喝。”
洛久接过药碗,却迟迟没有动作。
青鸳皱起眉。
“苦?”
洛久眨了眨眼。
“有一点。”
青鸳忽然站起身。
片刻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满满一袋蜜饯。
洛久一愣。
“这是……”
青鸳低头,把布袋放到他手里。
“你给我的。”
“我没舍得吃。”
“现在给你。”
洛久慢慢打开布袋。
里面每一颗蜜饯,都被保存得好好的。
原来,这一个多月来,他递给青鸳的每一颗蜜饯,都被这个人悄悄藏了起来。
他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为什么不吃?”
青鸳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
“这是别人第一次给我糖。”
屋里静了很久。
烛火轻轻摇曳。
洛久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明明只是普通的青梅。
却甜得有些过分。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青鸳的头发。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柔。
“以后不用攒了。”
“我会一直给你。”
青鸳愣住了。
他从未和谁这样亲近过。
却没有躲开。
只是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窗外,雨后的月亮悄悄爬上枝头。
山谷依旧安静。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有些感情,早已像院中的桂花树一样,在春雨里生了根。
不是惊鸿一瞥。
也不是一见钟情。
而是在无数个”等我回来,一起吃饭”的日子里,慢慢长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六章 雨夜听心
那场雨后的第三日,洛久的风寒才算彻底退去。
山谷重新变得清朗。
晨雾未散,青鸳已经在院中练剑。
剑风扫过竹叶,带起一阵轻响。
洛久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是不是太用力了?”
青鸳动作一顿。
收剑。
“没有。”
洛久走近些,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你以前也这么练?”
青鸳点头。
“每天。”
洛久皱眉。
“难怪你身上总是有伤。”
青鸳沉默了一下。
“伤会好。”
“可疼不会消失。”
洛久轻轻说。
青鸳抬眼看他。
那一瞬,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
午后,洛久在整理药柜。
青鸳在一旁帮他分拣药材。
一堆药草混在一起,他却分得很认真。
洛久忽然问:
“青鸳。”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杀人了,你想做什么?”
青鸳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夜庭的人,不配想未来。
他沉默很久。
久到洛久以为他不会回答。
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洛久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就慢慢想。”
“反正时间还长。”
青鸳抬头看他。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洛久的侧脸上,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不真实。
却又莫名想相信。
⸻
傍晚时,山下送来一封信。
洛久拆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
青鸳立刻察觉到。
“怎么了?”
洛久合上信。
“有病人。”
他顿了顿。
“在山下镇子里,很急。”
青鸳没有多问。
只是把剑放在桌上。
“我跟你去。”
洛久愣了一下。
“你伤刚好。”
青鸳看着他。
“我不放心。”
简单四个字。
没有解释。
却比任何理由都更直接。
洛久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好。”
⸻
下山的路有些长。
洛久走在前面,青鸳始终落后半步。
这是他这段时间形成的习惯。
不靠太近,不离太远。
既能护住洛久,又不会让他觉得压迫。
走到半山腰时,洛久忽然停下。
“青鸳。”
“嗯。”
“你能不能走前面?”
青鸳一怔。
“为什么?”
洛久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我想看着你。”
青鸳沉默了一瞬。
然后走到他前面。
但走得很慢。
像是在配合他。
洛久看着那道背影,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跟不上?”
青鸳没有回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
“怕你不见。”
洛久脚步微微一顿。
风从山间吹过。
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
镇子上的病人并不复杂。
只是旧疾复发。
洛久忙了一整夜。
青鸳就站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不说话。
也不靠近。
只是安静地守着门。
像一把出鞘的剑。
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一步。
天快亮时,洛久才从屋里出来。
脸色有些疲惫。
他一眼就看见青鸳。
“你一夜没睡?”
青鸳点头。
洛久皱眉。
“你这样不行。”
青鸳低声:
“我习惯了。”
洛久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来。”
青鸳没有反抗。
任由他拉着走进一间空屋。
洛久把他按在床边。
“睡。”
青鸳站着没动。
洛久抬眼看他。
“青鸳。”
青鸳微微一怔。
这是洛久第一次,连名带姓认真叫他。
洛久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你现在不是夜庭的人。”
“你不用守夜,也不用警惕。”
“在我这里,你可以睡觉。”
青鸳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下。
却没有躺下。
洛久叹了口气。
然后坐到他身边。
“那我陪你坐着。”
青鸳看着他。
很久很久。
终于缓缓闭上眼。
⸻
他睡着得很快。
像是太久没有真正放松过。
洛久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坐着。
看着这个平日里连呼吸都带着戒备的人,此刻却安静得像个普通人。
他忽然伸手,轻轻替青鸳理了理散乱的发。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青鸳。”
他低声说。
“你可以不用一直这么紧绷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
屋里很安静。
只有一个人睡着,一个人守着。
这一刻,没有江湖,没有夜庭,也没有仇恨。
只有两个刚刚开始学着“活着”的人。
第七章 人间偏心
山下的事处理完后,两人回谷已是黄昏。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
洛久走得有些慢。
青鸳依旧落后半步跟着。
但这一次,洛久没有再催他走前面。
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像确认他还在。
⸻
回到院子时,厨房的灯还亮着。
洛久怔了一下。
“我没记得点灯。”
青鸳走过去。
推门。
里面却安静得出奇。
锅是热的。
桌上放着一碗刚盛好的汤。
旁边压着一张纸。
洛久走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山下张家送来的谢礼。”
“说什么都要留下点东西。”
青鸳皱眉。
“他们进过院子?”
语气一下就冷了。
洛久抬眼看他。
“就放了东西,很快就走了。”
青鸳没有说话。
却走到门口,扫了一眼院子四周。
确认没有任何陌生气息后,才回来。
洛久看着他这一套动作,忍不住笑出声。
“你现在真的很像……守门的狼。”
青鸳动作一顿。
“狼?”
洛久点头。
“嗯,护家的那种。”
青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什么?”
洛久想了想。
“我?”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
“我大概是被狼护着的那个笨书生。”
青鸳看着他。
没有反驳。
⸻
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桌上是洛久煮的面。
简单。
却很香。
青鸳吃得很慢。
洛久忽然开口:
“青鸳。”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
青鸳抬眼。
“哪里变了?”
洛久想了想。
“比如……以前你不会坐下来等我吃饭。”
青鸳低头看了一眼碗。
“现在也没有等。”
洛久笑了。
“你明明就在等。”
青鸳没说话。
算是默认。
⸻
风从竹林里吹过。
洛久忽然放下筷子。
“我小时候,其实很怕一个人吃饭。”
青鸳动作顿了一下。
洛久却像是随口一提。
“药王谷人很多的时候还好。”
“后来出事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说得很轻。
像在讲别人的事。
青鸳却没有继续吃。
“后来呢?”
洛久笑了笑。
“后来就习惯了。”
“一个人也能吃饭,一个人也能看书,一个人也能过日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然后看向青鸳。
“直到你来了。”
青鸳抬眼。
洛久语气很轻。
“现在,好像不太习惯一个人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慢了下来。
青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却没有说话。
⸻
饭后,洛久去收拾药柜。
青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走过去。
把药材一袋一袋分好。
洛久抬头。
“你不用帮我。”
青鸳动作没停。
“我在学。”
“学什么?”
青鸳想了想。
“让你不那么累。”
洛久怔住。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
夜深。
洛久在灯下写药方。
青鸳坐在一旁擦剑。
动作很轻。
屋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声和布巾摩擦声。
洛久写着写着,忽然停笔。
“青鸳。”
“嗯。”
“你过来一点。”
青鸳放下剑,走过去。
洛久抬头看他。
“你头发上有灰。”
青鸳微微低头。
洛久伸手替他轻轻拍掉。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青鸳甚至没有躲。
只是呼吸微微慢了一瞬。
洛久收回手。
却没有立刻继续写字。
而是轻声说:
“你最近,好像总是离我更近一点。”
青鸳看着他。
“你不喜欢?”
洛久笑了。
“不是。”
他顿了顿。
“只是……有点习惯了。”
青鸳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
灯火摇晃。
洛久重新低头写药方。
青鸳却没有回去坐下。
而是站在他身侧。
很近。
近到洛久抬头的时候,会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洛久没有说什么。
只是继续写。
嘴角却一直微微弯着。
像是默认了这一点“靠近”。
夜很安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谁说出口的喜欢。
而是:
你在的时候,我开始不想一个人了。
第八章 掌心有风
那一夜之后,洛久与青鸳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更近了一些。
不是刻意。
而是自然而然。
像山间的水,本就会往同一个方向流。
⸻
清晨,洛久还没起身,窗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洛久。”
声音很低。
却很稳。
洛久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进来。”
门被推开。
青鸳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粥。
洛久眨了眨眼。
“你做的?”
青鸳点头。
“太淡了。”
洛久坐起来,接过碗尝了一口。
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确实。”
青鸳看着他。
“下次会放盐。”
洛久抬眼。
“你还想做下一次?”
青鸳很认真地点头。
“嗯。”
洛久低头喝粥。
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
⸻
吃完早饭,洛久去药圃。
青鸳照例跟着。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
洛久刚蹲下,青鸳也蹲下了。
洛久偏头看他。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青鸳伸手扶正一株药苗。
“我没跟。”
洛久笑出声。
“那你在做什么?”
青鸳想了想。
“顺路。”
洛久:“……”
他没再拆穿。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日头渐高。
洛久蹲久了,有些起身时头晕。
身体晃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青鸳动作很快。
却很轻。
只是托住他的手臂。
没有用力。
却刚好让他不至于摔倒。
洛久怔了一下。
“我没事。”
青鸳没有松手。
只是低声问:
“你脸色不好。”
洛久想说“只是蹲久了”。
但话还没出口。
青鸳已经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一旁石凳上坐下。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
洛久坐下后抬头看他。
“青鸳。”
“嗯。”
“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青鸳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诚实地说:
“你刚才差点倒了。”
洛久忍不住笑。
“只是晕了一下。”
青鸳看着他。
“也不行。”
洛久一愣。
“为什么?”
青鸳垂下眼。
声音很轻。
“会受伤。”
洛久看着他。
忽然安静下来。
⸻
风从药圃吹过。
带着草木的清香。
洛久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青鸳。
很久之后,他忽然伸手。
轻轻抓住了青鸳的袖口。
很轻。
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青鸳身体微微一僵。
低头看他。
洛久抬眼。
“那你扶着我走一段?”
青鸳没有犹豫。
“好。”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扶手臂。
而是直接握住了洛久的手腕。
很轻。
却很稳。
洛久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挣开。
⸻
两人慢慢走回屋。
路不长。
但青鸳走得很慢。
像是在迁就。
洛久忽然说:
“青鸳。”
“嗯。”
“你以前也这样扶过别人吗?”
青鸳摇头。
“没有。”
洛久笑了。
“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青鸳停顿了一下。
“是。”
洛久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但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
⸻
进屋时,洛久准备收回手。
青鸳却没有立刻松开。
洛久抬头。
“到了。”
青鸳这才慢慢放开。
指尖却在最后一刻,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很轻。
像风一样。
却让洛久心口莫名一跳。
⸻
傍晚时分,洛久在书桌前写药方。
青鸳坐在他对面擦剑。
洛久忽然开口:
“青鸳。”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青鸳动作顿住。
很诚实地回答:
“是。”
洛久愣了一下。
“为什么?”
青鸳想了很久。
然后说:
“怕你再晕。”
洛久轻轻笑了一声。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青鸳抬眼看他。
“嗯。”
但还是看着。
没有移开。
⸻
夜里。
洛久收笔。
青鸳已经靠在门边睡着了。
剑放在一旁。
人却依旧坐得很端正。
洛久走过去。
在他面前蹲下。
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手。
轻轻把他额前散落的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一场梦。
他低声说:
“青鸳。”
“你是不是……有点太信任我了。”
没有回应。
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洛久笑了一下。
站起身。
又回头看了一眼。
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好像也一样。”
风吹过竹窗。
灯火轻轻晃动。
这一刻,没有人说喜欢。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落在了心上。
比言语更早。
也比言语更深。
第九章 照雪归人(终章)
那一年冬天来得很早。
山谷落雪的时候,洛久正坐在药炉前煎最后一味药。
青鸳在院中劈柴。
木柴落下的声音很稳。
一下一下。
像心跳。
⸻
夜庭早已散了。
江湖上关于“青鸳”的名字,也渐渐被风雪埋进旧事里。
再也没有追杀。
也再没有命令。
只有这座山。
和这一间屋。
⸻
洛久把药倒进碗里,轻轻吹了吹。
“青鸳。”
“嗯。”
“过来。”
青鸳放下斧子,走进屋。
洛久把药递给他。
“最后一碗了。”
青鸳接过。
“谁的?”
洛久笑了一下。
“你的旧伤。”
青鸳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早就好了。
但洛久还是每月都会煎一次。
像是一种习惯。
也是一种安心。
⸻
喝完药,青鸳照旧递出一颗蜜饯。
洛久却没有接。
青鸳一顿。
“怎么了?”
洛久看着他。
“青鸳。”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
青鸳点头。
“记得。”
“你说过一句话。”
青鸳沉默了一瞬。
“别管你。”
洛久笑了。
“对。”
他走近一步。
“那时候你手里拿着剑。”
“满身血。”
“像随时都会消失。”
青鸳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
洛久抬起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后来你留下来了。”
“在这里劈柴、煮饭、看着我晒药。”
他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青鸳低声问:
“什么?”
洛久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也在等一个地方,可以不必再拔剑。”
青鸳没有回答。
但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
风从窗外吹进来。
雪落得很慢。
洛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青鸳。”
“嗯。”
“我可能……比你想的更自私一点。”
青鸳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洛久没有退。
只是又靠近了一步。
近到两人呼吸都能交错。
他抬眼看着他。
声音很轻。
“我不想你走。”
青鸳怔住。
洛久继续说:
“不是因为你是夜庭的人。”
“也不是因为你会杀人。”
“只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这样直白。
“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冷。”
⸻
屋里安静了很久。
青鸳看着他。
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手。
却不是拔剑。
而是轻轻握住了洛久的手。
很慢。
很稳。
没有放开。
⸻
“洛久。”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没有姓。
只有名字。
洛久眼睫轻轻一颤。
“嗯。”
青鸳低声说:
“我不会走。”
⸻
那一刻,风停了一瞬。
雪落在窗外。
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洛久轻轻笑了。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青鸳摇头。
洛久微怔。
“那你要去哪?”
青鸳看着他。
很认真。
“哪也不去。”
他顿了一下。
“你在哪,我就在哪。”
⸻
洛久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轻轻低下头笑了一声。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抬起手。
轻轻抓住青鸳的衣襟。
往前一拉。
⸻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呼吸交错。
风声停住。
青鸳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深。
很安静。
⸻
洛久低声说:
“那你……要负责。”
青鸳微微一怔。
“负责什么?”
洛久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踮起一点。
⸻
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
像雪落在春水里。
一瞬间安静。
又一瞬间温热。
青鸳整个人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抬起手,轻轻扣住了洛久的后颈。
没有加深。
只是稳住。
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
片刻后,洛久退开一点。
耳尖已经红了。
他低声说:
“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青鸳看着他。
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不会反悔。”
⸻
他低头。
这一次,是他主动靠近。
但只是很轻地,在洛久额头落下一个吻。
比刚才更轻。
更克制。
却更长久。
⸻
“洛久。”
他低声说。
“我一直在。”
⸻
雪落满山谷。
木屋里灯火微暖。
江湖已经很远。
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不是归隐。
不是逃离。
而是——
有人在等你回来。
而你,也愿意为一个人留下。
番外一 春日长
山谷的春天来得很慢。
雪化完的时候,洛久正在院子里晒药。
阳光落在竹席上,药草的清香被风一点点吹散。
他半眯着眼,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
很安静。
安静得像时间都慢了下来。
⸻
青鸳在劈柴。
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只是今天,他劈得有点慢。
因为他在看洛久。
第七次。
⸻
洛久终于察觉到了。
他放下书,抬眼看过去。
“青鸳。”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分心?”
青鸳动作一顿。
“没有。”
洛久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在看什么?”
青鸳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诚实地说:
“看你。”
洛久怔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看的?”
青鸳想了想。
“很好看。”
洛久:“……”
他耳尖一下就红了。
⸻
过了一会儿,洛久假装低头翻书。
“你以前也会说这种话吗?”
青鸳摇头。
“不会。”
“那现在怎么会了?”
青鸳停下劈柴的动作。
很认真地回答:
“你教的。”
洛久愣住。
“我教的?”
青鸳点头。
“你说过,可以说出来。”
洛久想了想。
自己好像只是说过一句——
“喜欢什么就说,不用藏着。”
结果这人直接理解成了“看到什么就说出来”。
他扶额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鸳看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
洛久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洛久忽然笑了。
“算了。”
“这样也挺好。”
⸻
中午,洛久做饭。
青鸳照例在旁边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是把所有危险的事都抢走了。
比如切菜。
比如生火。
比如——
不让洛久靠近灶台。
洛久站在一旁,有些无奈。
“我做了十几年饭。”
青鸳认真看他。
“你以前是一个人。”
洛久一怔。
青鸳低声补了一句:
“现在不是。”
⸻
洛久没有再争。
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切菜。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青鸳。”
“嗯。”
“你这样,很像在养我。”
青鸳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点头。
“可以。”
洛久:“……”
他笑得更厉害了。
“我还没同意呢。”
青鸳抬头看他。
“那你同意吗?”
洛久看着他。
风从窗外吹进来。
带着一点桂花香。
他忽然轻轻点头。
“嗯。”
⸻
晚上,两人坐在屋檐下。
洛久靠在柱子上,看天。
青鸳坐在他旁边。
很近。
但没有碰到。
洛久忽然开口:
“青鸳。”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
青鸳点头。
“记得。”
洛久笑了笑。
“那时候你一句话都不说。”
青鸳沉默了一瞬。
“我不会。”
洛久偏头看他。
“现在会了。”
青鸳看着他。
很轻地说:
“因为是你。”
洛久怔住。
风停了一瞬。
⸻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靠过去一点。
肩膀碰到了青鸳的肩。
很轻。
却没有移开。
青鸳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看着山谷一点点暗下来。
⸻
很久以后,洛久轻声说:
“青鸳。”
“嗯。”
“我们这样,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青鸳点头。
“嗯。”
洛久笑了。
“但好像也没有多久。”
青鸳看着他。
“时间不重要。”
洛久偏头。
“那什么重要?”
青鸳低声说:
“你在。”
⸻
洛久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伸手。
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
也没有试探。
只是很自然地牵住。
像是已经牵了很多年。
⸻
夜风轻轻吹过。
桂花树下,灯火微暖。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但谁都知道——
这一生,已经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