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帝都朱雀大街,十里红墙巍峨,漫天飞絮簌簌飘落,沾在朱红宫瓦之上,温柔了森严皇城。
紫宸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高阶龙椅之上,少年帝王景渊眉目沉静,目光落于阶下立着的女子身上,带着几分忌惮,亦带着几分无奈。
殿中女子一身玄色织金圆领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脊背笔直无半分弯折。
正是大景唯一的嫡长公主,沈清晏。
年方二十二,手握京畿三万禁军兵权,参议朝堂政务,辅政五年,定叛乱、稳朝局、镇四方,是整个大景最特殊的存在。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清冷入骨、不染凡尘的极致绝色。眉眼轮廓清绝凌厉,瞳色偏淡,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事万物,皆入不了她的眼底。
肌肤是常年身居高位、久经风霜的冷白,唇色偏淡,无半分娇柔女子的娇媚,只剩疏离淡漠的威严。
满朝文武,无人不惧这位长公主。
她杀伐果断,铁面无私,不近人情,更从未近过任何男色。
朝野上下皆知,长公主沈清晏,无心风月,无牵无挂,心中唯有家国江山,是一柄最冷、最利、从无软肋的皇家利刃。
“皇姐。”
景渊的声音打破殿内死寂,带着少年帝王的审慎与斟酌,“新科放榜,二甲头名探花谢临渊,才貌无双,品性端方。朕思虑许久,下旨将其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入赘长公主府,为当朝驸马。”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齐齐屏息,眼底皆是震惊与诧异。
无人不意外,无人不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年轻有为、容貌冠绝帝都的新晋探花郎,会被陛下指婚给年长五岁、权倾朝野、素来厌弃情爱男色的长公主。
寒门书生,一朝登顶,迎娶当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简直是天掉馅饼,一步登天。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殿尾躬身而立的白衣少年。
谢临渊一身崭新的白衣儒衫,身姿清挺修长,肩宽腰窄,身形匀称利落。墨发束起,玉冠素雅,眉眼生得极为精致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容貌俊秀绝伦,是足以惊艳整个帝都的顶尖容貌。
他身姿低垂,恭顺有礼,看起来品性温良、谦谦如玉,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谢临渊自己知道,垂落的袖中,五指早已死死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抗拒与厌恶。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历经寒苦,一朝金榜题名,所求的是朝堂权柄,是青云直上,是他日功成名就,迎娶年少倾心的那轮明月。
绝非入赘公主府,做一个依附皇权、毫无自由、徒有虚名的驸马,困死一生。
皇家公主,权高势大,清冷寡情,杀伐狠绝。
这般女子,冷心冷情,满身锋芒,从来不需要夫君,更不会懂温柔情爱。
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不是殊荣,是桎梏,是枷锁,是毁掉他所有期许的累赘。
殿中静谧蔓延,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位当事人的回应。
良久,立于殿中、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沈清晏,终于缓缓抬眸。
她淡浅色的眸子扫过龙椅上的帝王,没有愤怒,没有诧异,更无半分少女婚嫁的羞涩忐忑,只剩一片波澜不惊的漠然。
“臣姐,领旨。”
三个字,清冷平缓,无波无澜,轻轻落下,敲定了这场轰动朝野的皇家婚事。
没有推辞,没有异议,仿佛这场关乎一生的婚嫁,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寻常朝堂琐事,不值一提。
景渊微微松了口气,眼底却藏着一丝隐晦的得逞。
他这位皇姐兵权过重、威望太高,朝野半数文武皆心向她,于皇权制衡极为不利。唯有将她困于婚事之中,束于内宅琐事,才能让她卸下锋芒,安稳制衡朝堂。
随即,帝王目光落向躬身的白衣少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谢临渊,接旨谢恩。”
谢临渊背脊微僵,心头翻涌着不甘与抵触,可君命如山,寒门无退路。
他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前程,全系帝王一念之间,他没有半分拒绝的资格。
压抑住心底所有的厌恶与抗拒,他缓缓俯身,音色温润清朗,听不出半分异样: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顺的姿态,完美的应答,骗过了满殿朝臣,骗过了高位帝王。
唯独骗不过他自己。
他抬眸的刹那,目光下意识掠过身前不远处的长公主。
女子身姿挺拔而立,玄色朝服衬得她清冷孤绝,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气场凛冽威严,生人勿近。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这场绑定二人一生的婚事,于她,毫无意义。
谢临渊心底的抵触更甚。
这般冷情冷性的掌权公主,不配他十载寒窗,不配他满腔热忱,更不配他心底珍藏多年的白月光。
既已奉旨,那往后余生,他便守身如玉,心念旧人。
这场皇家联姻,不过逢场作戏,形同陌路即可。他绝不心动,绝不沉沦。
而殿中的沈清晏,全然未曾在意身侧少年复杂晦暗的心思。
婚嫁与否,于她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她半生戎马、半生辅政,早已看淡情爱痴缠。
帝王需要一场婚事制衡朝局,她便配合。驸马是谁,性情如何,心念何人,她从不在意。
往后长公主府,她掌权,他居位。
各司其职,互不干涉,陌路相守,便是这场婚事最好的结局。
暮春风絮穿过殿门,落在二人之间。
一人清冷漠然,万事无心。
一人温润假面,心藏故人。
一场从开端便毫无温情的皇家婚契,自此,牢牢绑定。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算计、终于陌路的婚事,终会在朝夕相处中,颠覆所有执念,疯魔两人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