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揉碎盛夏滚烫的风,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落下,厚重的铁门被工作人员缓缓拉开。成群结队的考生涌出来,喧闹的谈笑声、释放压力的呼喊混着街边热浪扑面而来。杨博文背着黑色双肩包,脚步慢悠悠落在人群末尾,没有和身边同学说笑,只是安静站在路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来往的人群。
妈妈早早停好车在路边等他,手里提着两杯冰奶茶,看见他的身影立刻走上前,伸手接过书包。
“考得怎么样?心里有底吗?”
杨博文垂眸捏了捏冰凉的奶茶杯壁,轻轻摇头:“不好不坏,说不上来。”
他没有考试结束的狂喜,紧绷了三年的神经骤然松懈,心底只剩下大片空荡荡的茫然。
一路返程的车里格外安静,窗外随处可见祝贺高考落幕的横幅,鲜艳刺眼,杨博文靠着车窗,指尖抵着玻璃,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填报志愿的事。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留在国内,选一所离家不算远的大学,按部就班走完接下来的路,平淡安稳就足够。
回家之后连着两天,日子过得松散又乏味。不用早起早读,不用埋进成堆的试卷,可清闲下来反而满心无措。他趴在书桌前翻遍各类国内高校的介绍手册,一页页翻看专业细则,心里始终提不起半点期待,总觉得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太过沉闷无趣。
晚饭时,妈妈看着他对着志愿手册走神发呆,放下碗筷轻声开口:“既然国内的学校你都没什么喜欢的,不如试着申请国外的院校,换个环境体验一下?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当是出去长长见识。”
杨博文闻言愣了愣,从前从未考虑过远赴异国读书,下意识担忧起来:“去国外会不会很难?语言、生活起居我都不熟悉。”
“手续我们可以慢慢办,还有专门的老师指导,不用你一个人操心。”妈妈耐心安抚,“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愿了,不妨试一试。”
沉默许久,杨博文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好奇,轻轻点了头,同意了留学的提议。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母子二人一同着手准备各类申请手续。先是翻找出户口本、身份证、高中成绩单、在校证明,一一复印整理归档;联系留学咨询老师沟通意向国家和基础申请要求,坐在书桌前一点点填写冗长的申请表格;抽空去照相馆拍摄院校申请专用证件照,一点点整理个人陈述需要用到的素材。等待院校审核的日子格外漫长,杨博文常常坐在阳台望着远处发呆,期待和不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
某天午后,快递员送来一封海外寄来的纸质信件。拆开信封,清晰的录取通知书摆在眼前,母子二人相视一笑,安静收好这份结果,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距离秋季开学还有整整一个漫长暑假,晚饭闲谈时,妈妈忽然提议:“反正之后也要长期去那边读书,不如趁现在放假,我们提前过去待两周,熟悉一下当地的街道和环境,也算你的毕业旅行。”
杨博文没有异议,一口应下。
之后的一下午,客厅里摊开两只行李箱,一家三口一起收拾行李。轻薄的换洗衣物、常备感冒药、转换插头、便携相机、随身小物件一一分类装好,收拾间隙随口聊起国外的风土人情,氛围温和平淡。当晚订好次日一早的航班,一家人早早洗漱休息,准备第二天出发。
另一边,陈奕恒自小长期定居美国,完整在美国读完高中,家族根基在英国,常年往返英美两地,偶尔会抽空回国内短暂小住。这次他先独自搭乘航班飞往英国,落地后等候许久,接到前来会合的姐姐。姐弟二人在机场简单聊了几句各自近期的生活,办理好转机手续,一同登上飞往国内的航班。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杨博文就和爸爸妈妈驱车抵达国际机场。大厅人声鼎沸,拖着各式行李箱的旅客往来穿梭。两人拉着行李走到三楼国际值机队伍末尾排队,等候托运行李、换取登机牌,等候许久,妈妈看他无聊,便让他下楼去公共长廊的饮品店买两杯咖啡。
长廊连通一楼国际到达出口与通往三楼值机大厅的扶梯,两侧开满连锁便利店与饮品店,是航站楼未设安检的公共通行区域。来往旅客杂乱交织,刚落地入境的人推着满载行李的箱子缓缓穿行,等候办理出境手续的出发旅客拖着行李箱上下扶梯,早高峰的人流层层堆叠,拥挤得几乎没法正常迈步。
杨博文单手松松拽着自己的小行李箱,手里捏着饮品单,目光散漫落在两侧商铺的招牌上,脚步走得缓慢。拥挤的人潮互相推搡、擦肩错位,他顺着人流往前挪动,迎面撞上了姐弟二人。
陈奕恒跟在姐姐身侧,被涌动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他刚结束长久的海外生活落地回国,身心尚且带着异国的松弛感,一时不太适应国内机场这般密集喧闹的人潮。仓促的挪动间,挂在书包拉链上的Labubu小挂件受惯性甩脱,轻轻脱钩,穿过层层缝隙,悄无声息落在了杨博文的脚边。
东西掉落的瞬间,陈奕恒下意识脱口而出,是还没切换回来的英文语调,带着一点短促的慌张:
“Oh!My pendant.”
声音不算大,淹没在嘈杂人潮里,堪堪只够离得最近的杨博文听见。
杨博文垂眸低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看见脚边躺着那枚小巧精致的拉布布挂件。周遭人挤人,人影交错,前后左右全是陌生的背影,根本分不清刚刚是谁经过、是谁掉落的物件。
他没有犹豫,弯腰拾起那枚小小的挂件。指尖触到细腻的玩偶面料,他抬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轻轻举起手臂,嗓音清浅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通透:
“谁的挂件掉了?”
拥挤的人潮依旧涌动,视线完全被遮挡,谁也看不清谁的眉眼。
几秒后,人群另一侧,一只干净、白皙、骨节纤细的手臂从攒动的缝隙里缓缓抬起。隔着层层人流、隔着咫尺又遥远的拥挤距离,那边传来清亮干净的少年嗓音,切回了熟悉的中文,带着一点刚回过神的轻浅急促:
“是我的。”
杨博文看不见对方的脸。
只能看见那截露在人群外、格外白净好看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干净舒服。
人潮拥挤,没有空隙走上前亲手交还。
杨博文微微抬手,顺着人流的缝隙,轻轻将那枚拉布布挂件抛了过去。
对面的人稳稳抬手,精准接住。
隔着喧嚣人海,遥遥传来一句轻声道谢,温柔又明朗:
“谢谢。”
短短两秒交集。
没有对视,没有碰面,没有姓名。
下一秒,流动的人潮再次将两人彻底冲散。
杨博文随着前行的扶梯往三楼值机大厅走去,奔赴一场远赴异国的盛夏远行。
陈奕恒收回手臂,攥紧手里失而复得的小挂件,跟着姐姐的脚步,走向机场出口,奔赴阔别许久的故土烟火。
两条少年的轨迹,在燥热拥挤的机场公共长廊里,短暂交汇一瞬,随即彻底背道而驰。
走出一段距离,周遭喧嚣稍稍褪去,陈奕恒才轻声和身侧的姐姐感慨了一句,语气带着浅浅的庆幸:
“刚刚我的挂件掉了,还好有个人帮我捡到了。”
他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隔着人海传来的那道声音,温和、有礼、干净清透,光是听音色,就觉得是个很温柔、很知礼的人。
而另一边。
杨博文往前走了很远,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挂件的触感。
他回望过一次拥挤的长廊,满目皆是陌生人海,再也寻不到那截白净的手臂、那道清亮的声线。
盛夏的风穿过机场通透的玻璃,吹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偌大人海,一隅擦肩。
仅此一面,无人知晓姓名,无人知晓归途。
只留心底一点浅浅淡淡的涟漪,藏在漫长夏日里,无人问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