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度现场
广州市刑警支队在珠江新城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十七层。沈灼从电梯出来时,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沈老师在会议室"。
他没理会那眼神。这几个月来,物证科的人看他都这样——客气,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读温师这个岗位,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没人想跟一个天天接触凶器的人走太近。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林臻,物证科长老郑,还有技术队的陈工。
"沈老师。"林臻站起来,示意他坐下,"刀已经送去重新检测了,DNA、指纹、掌纹,全套。"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调了你的档案。"
沈灼看向她。
林臻二十七岁,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硕士,入职不到一年,办案风格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她是他这九年来带的第三个搭档,前两个一个调走了,一个辞职了。
"调我档案干什么?"沈灼问。
"因为你说刀上的人是你。"林臻直视他,"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以及——"
"以及我是不是疯了。"沈灼接上,语气平静。
老郑咳嗽了一声:"沈灼,别这么说。林警官也是按程序走。"
"没事。"沈灼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我确实没有作案时间。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我在物证科,读另一个案子的物证——入室盗窃,一把螺丝刀。"
他看向林臻:"你要查,去查监控。三楼走廊、电梯、物证科门口,都有。"
林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但是,"她抬起头,"沈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自己的手?会不会是误读?疲劳?或者——"
"不会。"沈灼打断她,"读温仪有校准机制,误差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而且我做了九年,一千四百七十三次读取,从来没有误读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林臻斟酌着措辞,"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让你的手出现在那里?"
沈灼手指顿了一下。
这正是他下楼路上想到的。
"有。"他说,"但怎么做,我不知道。"
下午四点半,检测结果出来了。
林臻把报告拍在沈灼桌上,表情复杂。
"刀柄上的DNA,是你的。"她压低声音,"掌纹也是你的。接触时间,昨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和读温结果完全一致。"
沈灼没说话,低头看报告。
DNA匹配度99.98%。掌纹比对通过。时间戳吻合。
从证据链来看,他就是凶手。
"但你有不在场证明。"林臻说,"三楼走廊监控显示,你昨天全天没有离开物证科。电梯记录也证实了。"
"所以矛盾了。"沈灼合上报告,"物证说我是凶手,监控说我不是。"
"除非——"
"除非物证被污染了。"沈灼站起身,"有人在我读温之前,把我的温度指纹'种'进了刀柄里。"
林臻皱眉:"温度指纹能种?怎么种?"
"不知道。"沈灼拿起外套,"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
他要去的地方,是广州市郊的一座疗养院。
路上堵车,晚高峰的广州像一锅煮沸的粥。沈灼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栋后退,脑子里全是那把刀——刀柄的触感,虎口的疤,那句低语:"……够了。"
够了什么?
车子驶过珠江大桥,江水在夕阳下泛着油腻的光。沈灼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妻子苏青死的那天,他也去了现场。
那是一桩"意外"——苏青在自家小区车库被车撞死,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抓获。现场没有任何目击者,监控恰好坏了。沈灼赶到时,法医已经收队,地上一滩血迹,已经干了。
他当时做了每个读温师都会做的事——蹲下去,用手触碰地面上的血迹,试图读取残留的温度。
什么都没有。
不是低温,不是常温——是绝对的零度。像那摊血从未存在于任何温度场中,像它从另一个维度掉下来,不带任何热力学信息。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状态不好,或者是凶手用了某种手段清除了痕迹。后来他读了上百个案子的物证,再也没遇到过"零度现场"。
直到今天。
出租车停在疗养院门口。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藏在一片榕树林后面,门口挂着牌子:"广州市公安干警康复中心"。
沈灼走进去,跟前台报了名字。
"周老先生在院子里。"护士说,"他今天精神不错。"
院子很大,种满了三角梅和芭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在轮椅上坐着,背对着入口,正看着远处的落日。
沈灼走过去。
"来了?"老人没回头,声音沙哑但清晰。
"周老师。"沈灼在轮椅旁蹲下,"打扰了。"
周明远,六十九岁,前任读温师,沈灼的师父。三年前退休,同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住进这家疗养院。沈灼来看过他几次,但每次他都像今天一样——清醒得可怕,仿佛疾病只是暂时的停电。
"坐。"周明远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你不是来叙旧的。"
沈灼坐下。
"我读到自己的手了。"他直接说。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像枯叶摩擦。
"终于。"他说。
"什么终于?"
"终于有人对你下手了。"周明远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我等这天,等了三年。"
沈灼后背一凉:"什么意思?"
"你以为苏青的死是意外?"周明远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以为那场'零度现场',是自然现象?"
沈灼喉咙发干:"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多,比你少。"周明远看着远处的落日,"多的是——我知道有人在针对读温师。少的是——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转过头,直视沈灼:"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手出现在那把刀上,不是误读,不是幻觉,是有人在用读温师自己的能力,反向污染物证。"
"怎么做?"
"我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苏青死前一周,来见过我。"
沈灼心脏猛地一跳:"她来干什么?"
"她问我,读温师的记忆是怎么消失的。"周明远说,"我说,每次读取都会消耗一段温暖的记忆,直到彻底冷掉。她又问,如果有人想保护一段记忆不被消耗,有没有办法。我说,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办法?"
"把自己的记忆,缝进别人的温度里。"周明远一字一顿,"就像把一张照片,夹进别人的相册。"
沈灼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明远伸出颤抖的手,握住沈灼的手腕,"苏青可能把你的一部分记忆,藏在了别的地方。而那个人,现在正在用这段记忆,陷害你。"
远处传来吃饭的铃声。
周明远松开手,重新看向落日:"沈灼,你只有三十五个小时。找到那个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自己变成物证。"周明远说,"零度的那种。"
沈灼从疗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臻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我查了赵启明的背景。他三个月前投资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叫"温感科技",法人代表查不到真实身份。另外,我翻了你妻子的旧案卷,发现一个细节:案发当天,苏青的手机最后通话记录,拨打的是一个已注销的号码。号码归属地:广州市公安局物证科。
沈灼盯着最后一行,手指发凉。
已注销的号码。
归属地,物证科。
他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像无数把刀,同时刺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