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录取通知书和堵门的爹

八月的日头毒得像火，把山路上的碎石子晒得烫脚。林麦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往家走，露在外面的胳膊被晒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印着「京大」烫金大字的信封上。

刚走到院门口，木栅栏门就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她爹林满仓叉着腰堵在门口，黝黑的脸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个旱烟袋，烟锅子烧得通红。旁边站着她妈王桂香，胳膊上挎着个装鸡蛋的篮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院坝里还站着穿得花里胡哨的王媒婆，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就要拉她的手。

林麦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指尖把录取通知书攥得更紧。

王媒婆哎哟麦麦可算回来了！你看这孩子，去镇上拿个通知书去了大半天，晒得脸都红了，快跟婶子进屋，婶子给你带了喜糖呢。

林麦什么喜糖？

林麦的声音有点哑，刚才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她兜里的半个窝头早就吃完了，现在嗓子干得冒烟。

林满仓还能是什么喜糖！你跟老王家的婚事定了，后天人家就来下聘，一共给八千八彩礼，刚好给你弟盖新房娶媳妇。

林满仓的声音大得震耳朵，烟袋锅子往门框上一敲，灰簌簌往下掉。

林麦我不嫁。

林麦盯着他的眼睛，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举起来，封皮的烫金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林麦我考上京大了，要去读大学。

王桂香哎哟我的祖宗！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王桂香赶紧冲上来捂她的嘴，手粗糙得很，还带着鸡屎的味道，林麦偏头躲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王桂香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京大又怎么了？读完出来不还是要打工？人家王虎家可是咱们村首富，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王媒婆就是啊麦麦，婶子还能骗你不成？王虎说了，你嫁过去就给你买新衣服买金镯子，顿顿都能吃白米饭，不比你去读什么劳什子大学强？再说你一个山沟沟里的丫头，去了大城市能适应？到时候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像她不去嫁人才是傻子。

林满仓见她站着不动，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林满仓我管你什么京大北大！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得听我的！今天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通知书我给你撕了，我看你怎么去读！

林麦反应快，赶紧把通知书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林满仓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桂香反了天了你！你居然敢推你爹！

王桂香尖叫着扑上来，指甲直接挠在了林麦的胳膊上，三道血印子立刻冒了出来，疼得林麦倒吸一口凉气。

王桂香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弟都二十了还没说上媳妇，你不嫁给他换彩礼，难道要我们老林家绝后吗？早知道你这么不孝，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扔山里喂狼！

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对着林麦指指点点，嘴里说的都是「女孩子家怎么这么不听话」「养女儿果然是赔钱货」「读书读傻了吧」之类的话。

林麦的胳膊疼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哭没用，从小到大，她哭的时候，爹妈只会骂她矫情，从来不会哄她。

林麦我不会嫁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举得更高了些。

林麦这通知书是我熬了三年，每天蹲在楼道就着路灯刷题，啃了三年冷窝头换来的。你们不供我读没关系，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我勤工俭学，我自己供自己读，不用你们花一分钱。

林满仓你想得美！

林满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涨得通红，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林满仓兔崽子出来！把你姐锁到柴房去！后天等王家来接人！

林麦的弟弟林壮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铁链子，嘿嘿笑着冲她走过来。

林壮姐，你就别犟了，你嫁过去我就能娶媳妇了，等以后我有了儿子，肯定让他认你这个姑姑。

林麦看着眼前这三个她叫了十八年爹妈弟弟的人，还有旁边一脸得意的王媒婆，以及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已经贴到了院门口的栅栏上，手悄悄摸进了布包里，那里藏着她平时削铅笔用的美工刀，刀刃锋利得很。

林壮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林麦你别过来。

林麦的声音冷得像冰，把美工刀从包里掏了出来，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林满仓也愣在了原地。

林麦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嫁，我要去读大学。你们要是再逼我，我今天就死在这，你们一分钱彩礼也拿不到，我弟的新房媳妇，统统别想。

王桂香吓得脸都白了，指着她的手直哆嗦。

王桂香你、你敢！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把你那通知书烧了，让你就算死也读不成大学！

林麦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尖已经刺破了一点皮肤，有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她盯着林满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开了过来，在院门口停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车门打开，下来了两个穿白衬衫的人，手里举着个相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手里拿着个话筒，看见林麦脖子上的刀，一下子就愣了。

戴眼镜的女人请问，这里是林麦同学家吗？我们是县教育局的，接到举报说有人阻止被录取的学生上大学，特意过来了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