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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火

专写短篇小说

江见迟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修水管。

老式小区,铸铁管锈了半边,扳手拧到第三圈,指节蹭破一层皮。他单手抵着墙,另一只手捞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本市的,陌生。

他没接。

水顺着管壁滴下来,砸在脚背上的感觉凉而钝。这种陌生来电他一天能收到七八个,推销贷款的居多,偶尔夹着几个打错了的。他继续拧他的管子,直到水流彻底止住,才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回拨过去。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江见迟?"

声音低,带着点沙,像是很久没开口的人突然说话。江见迟愣了一下——这声音他记得,七年没听过了,但还是一下认了出来。

"沈叙。"

"是我。"沈叙顿了顿,"听说你现在做水电维修。"

江见迟差点笑出来。他当年学的是建筑,毕业那年跟着导师跑工地,后来行业下行,转头做了维修工。这事不丢人,但他没想到会传到沈叙耳朵里。

"谁告诉你的。"

"陈勉。你们还联系?"

陈勉是他大学室友,也是唯一知道他近况的人。江见迟"嗯"了一声,没多说。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隔着很长的距离在对望。

"有事吗。"江见迟问。

"我想请你帮个忙。"沈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你能不能……来一趟?"

"去哪。"

"明德公寓,7栋,2402。"

江见迟认识那个地址。城西的高档小区,一平米的价钱够他在现在这个地方买半个卫生间。他看了眼自己沾着铁锈的手,忽然觉得荒谬。

"沈叙,"他说,"我们七年没见了。"

"我知道。"沈叙说,"所以我才找你。"

明德公寓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江见迟按门铃之后大概十秒,门开了。

沈叙站在玄关灯下面。

他比江见迟记忆里瘦了很多,下颌线更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头发剪短了,几乎贴着头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是光着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江见迟印象里那个永远穿着熨得平整衬衫的沈叙。

"进来吧。"沈叙侧身让开。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沉。客厅很大,但东西很少——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亮着屏,旁边散着几本书和文件。空气里有股冷掉的咖啡味。

"坐。"沈叙指了指沙发。

江见迟没坐。他环顾了一圈:"你家就你一个人?"

"嗯。"

"你爸妈呢。"

沈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江见迟面前,然后才说:"去年车祸,都没了。"

江见迟握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抱歉。"

"没事。"沈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江见迟想起大学时候他答辩的样子——紧张,但竭力维持镇定。"我今天找你,不是叙旧的。"

"那是什么。"

沈叙抬眼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漆黑,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口被盖住的井。

"我怀疑有人在我家里装了监听设备。"

江见迟差点呛到。"……什么?"

"我说,我怀疑有人在监视我。"沈叙的声音很稳,"最近半个月,我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有人知道。工作上的一些决策,还没公布就被对手公司截了。我跟朋友随口提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说查不到异常。但我知道有问题。"沈叙往前倾了一点,"江见迟,你大学时候选修过电路检测,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擅长看图纸。"

江见迟沉默。

他确实选过那门课,纯粹是因为闲得慌。后来做维修,也确实碰到过几次客户怀疑家里被装窃听器的情况——大多是想多了,有一两次是真的。

"所以你找陈勉问了我的联系方式。"

"嗯。"

"你觉得我能帮你找到?"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沈叙看着他,"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警察靠不住,私人侦探我不信。你……"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你不会多嘴。"

江见迟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我先看看。"他说。

检查从客厅开始。

江见迟让沈叙把窗帘全拉开,光线涌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灰尘在光束里浮游。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万用表,又拆了一个小型信号探测器的外壳——这东西是他自己改装的,灵敏度比市面上的高不少。

"你平时在家哪个区域待得最多。"他问。

"书房。还有沙发这边。"

"你的手机。"

沈叙把手机递给他。江见迟翻了翻,没发现异常,但还是在设置里关掉了几个权限。"最近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包裹,或者有人上门说免费送东西、检修网络之类的。"

"没有。"

"邻居呢?平时来往多不多。"

"几乎没有。我对门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上下楼偶尔碰到,不说话。"

江见迟点点头,蹲下身开始检查插座。

他干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沈叙也没打扰,只是坐在沙发上看他。江见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没抬头。他的注意力在手上——每个插座的面板拆开,看内部走线是否被动过;每个灯具底座,每个路由器接口;窗帘杆两端,空调出风口,甚至地板踢脚线的缝隙。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沈叙端了一杯新泡的茶过来,放在他旁边。"是不是白费功夫了。"

"还没查完。"江见迟接过杯子,茶是温的,茉莉花茶,他以前爱喝的味道。他抬眼看沈叙,"你跟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什么意思。"

"如果你父母不在了,遗产怎么处理的。有没有亲戚跟你有过节。"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有个弟弟,也就是我叔叔。他觉得我爸留下的公司应该由他接手,但我爸遗嘱写的是我。我们闹过一次,后来就没联系了。"

"他做什么的。"

"建材贸易。跟我的行业不搭界。"

"确定不搭界?"

沈叙皱了皱眉,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可能通过别的途径获取我的商业信息,然后卖给竞争对手。"

"只是一种可能。"江见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书房还没查。"

书房更小,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是办公桌。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文件架、一支钢笔。江见迟走到书架前,一本本扫过去——大多是经济类、管理类的书,有几本小说,书脊上的字他认得:《百年孤独》《局外人》《活着》。

都是他以前推荐给沈叙的。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在看这些。"他说。

沈叙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嗯。有时候翻翻。"

江见迟没接话,转身开始检查书架后方。他的手指沿着书架背板摸索,敲了敲,听回声。木质书架,实心的,没问题。然后是办公桌——抽屉拉开,底部检查,桌腿连接处,桌面下方的夹层——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很小,扁平的,贴在桌面正下方靠近键盘的位置。如果不特意翻转桌子,根本看不见。

江见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慢慢把它抠了下来。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带微型麦克风和发射模块。做工精良,不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货色。

他举起来给沈叙看。

沈叙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时候装的。"江见迟问。

"我不知道。"沈叙的声音在抖,"我……我平时几乎不让人进书房。保洁阿姨只打扫客厅和卧室,书房我自己来。"

"最后一次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

沈叙想了很久。"三个月前,我叔叔来过一次。说是来看看我爸以前的东西还在不在。我在客厅陪了他半小时,他去书房待了十几分钟,说想看看我爸留下的书。"

"十几分钟够了。"

沈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冷的。"他怎么敢。"

"先别急着下结论。"江见迟把窃听器放在桌上,"这东西需要定期回收数据,或者至少在一定范围内接收信号。你叔叔不一定亲自装的,他可能有同伙。而且——"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证据不够。就这一个设备,他说不知道,警察拿他没办法。而且你确定只有这一个?"

沈叙愣住了。

"我建议你先别动它。"江见迟说,"让我再仔细查一遍。如果还有其他设备,我们要摸清位置,搞清楚他们到底监听了多久、听到了什么。贸然报警只会打草惊蛇。"

沈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接下来的三天,江见迟几乎住在沈叙家了。

他把整个房子翻了个遍——天花板吊顶、地板缝隙、灯具内部、路由器芯片、甚至门禁对讲机里,他又找到了三个设备。一个在客厅吊灯里,一个在主卧床头板夹层,还有一个更隐蔽,嵌在入户门的猫眼后面,朝外拍摄。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江见迟把四个设备一字排开,"这是全方位监控。有人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不只是工作。"

沈叙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半晌,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流泪。

"我该怎么办。"

"你信我吗。"江见迟问。

沈叙几乎没犹豫:"信。"

"那听我的。第一,从现在起,所有重要谈话不要在家里说。第二,我会帮你做一个反监听的方案——假情报放出去,看谁上钩。第三,"他顿了顿,"你得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不只是你叔叔。"

沈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下午变成黄昏,橘红色的光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半年前拒绝了一个合作。"他终于开口,"对方是一家叫鼎晟的投资公司,想注资我的企业,条件是要30%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我没答应。他们后来提高了报价,我还是没答应。然后……奇怪的事情就开始了。"

"鼎晟背后是谁。"

"不清楚。但我查过,他们的资金链条很复杂,最后指向几个离岸账户。"沈叙苦笑,"我本来以为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直到今天。"

江见迟点了点头。"那就清楚了。你叔叔可能只是其中一环——也许他跟鼎晟有关系,也许没有。但有人不想让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为什么找你。"沈叙忽然问。

江见迟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我最后找的是你。"沈叙看着他,"明明我有那么多选择。律师、侦探、警察……可我就是想到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见迟没说话。

"因为当年在大学,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把事情做成了。"沈叙的声音很轻,"电路设计课,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拿了满分。大家都说题目超纲了,只有你熬了三个通宵,画出了完整的图纸。我记得。"

江见迟低头把万用表装进包里。

"那是作业。"他说。

"对我来说不是。"沈叙说,"对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人看起来不起眼,但其实比谁都可靠。"

房间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江见迟才说:"别煽情。先把你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浅,沈叙看见了。

计划是这样的:

江见迟把窃听器全部恢复原状,只在其中一个里面加装了一个微型继电器——它能正常工作,但会把接收到的信号同步转发到江见迟的接收器上。也就是说,监听者以为一切正常,但实际上他们的通信已经被截获了。

同时,沈叙开始在家里"不经意"地透露一些假消息——关于一笔"即将进行的重大投资",金额、合作方、时间节点,全是编的。

放饵的第三天,鱼上钩了。

江见迟的接收器在凌晨两点捕获了一段异常信号。他爬起来解码,发现监听端的接收基站位于城东一栋写字楼——鼎晟公司的注册地址之一。

"确认了。"他把结果发给沈叙,凌晨三点。

沈叙秒回:"明天见面说。"

第二天上午,沈叙出现在江见迟的出租屋——不是公寓,是他真正住的地方,老小区六楼,楼道墙皮脱落,门上贴着"水电维修"的贴纸。

沈叙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喘。

"你怎么住这儿。"他进门就说。

"便宜。"江见迟正在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响,"坐。水刚烧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东西乱但有秩序。工具箱靠墙摆着,几本专业书摊在桌上,阳台上晾着衣服。沈叙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忽然觉得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我联系律师了。"他说,"证据链基本成型。窃听器来源可以追查,信号接收端也能定位。鼎晟那边——我昨晚托人查了,他们跟我的叔叔确实有往来记录,转账记录藏在好几层壳公司后面,但能挖出来。"

"那就好。"江见迟把面盛出来,递给他一碗,"吃吧,加了蛋。"

沈叙接过碗,热气熏着他的脸。他吃了两口,抬头说:"你手艺不错。"

"一个人住练出来的。"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江见迟搅着面,沉默了一会儿。"就那样。有活干,有钱赚,挺好。"

"没想过回去?"

"回哪。"

"建筑行业。以你的能力——"

"不想了。"江见迟打断他,"有些事,不是有能力就能做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年毕业那年,我爸病了。钱都花在医院里了。工地实习一个月两千块,我养不起自己,更别说养他。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必要回去了。"

沈叙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江见迟笑了笑,不咸不淡的,"所以别总把我当什么'可靠的人'。我只是恰好会修水管,恰好懂点电路而已。"

沈叙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他。

"江见迟。"

"嗯?"

"谢谢你。"

"不用。"江见迟低头吃面,"下次请我吃饭就行。"

案子结案是在两个月后。

鼎晟的相关责任人被起诉,沈叙的叔叔也因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和协助商业间谍活动被判了刑。沈叙的公司度过了一场危机,股价反而涨了不少——媒体喜欢"绝地反击"的故事。

江见迟没参与后面的事。他交了证据之后就回了家,继续接他的维修单,修水管,换灯泡,装插座。

沈叙来找过他几次。第一次是送感谢费,江见迟没收。第二次是请吃饭,江见迟去了。第三次、第四次……后来就不数了。

秋天的时候,沈叙说他要把公司搬到一个更大的办公楼,问江见迟有没有兴趣帮他设计电路系统。

"我有工程师。"沈叙说,"但我想要你来看一眼。"

"没空。"江见迟说,"这周排满了。"

"那下周。"

"下周也有活。"

沈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就是在躲我。"

"我没躲。"江见迟拧着一颗螺丝,头也不抬,"我很忙。"

"忙到连一顿饭都没时间吃?"

"忙到。"

沈叙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那天说的不是客套话。大学时候的事,还有这次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江见迟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沈叙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这个人曾经离他很遥远——优等生,学生会主席,前程似锦,而他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画电路图的怪人。他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

但现在不是了。

"沈叙。"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麻烦。"

沈叙笑了。"知道。那你接不接这个活。"

江见迟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先说好,按市场价收费。"

"成交。"

第二年春天,江见迟的维修工作室挂牌营业了——不是他自己要开的,是沈叙怂恿的。店面不大,就在沈叙新办公楼楼下,主要接商用电路的维护和检测业务,顺便也修水管。

开业那天沈叙来了,带了一盆绿萝,说放店里净化空气。

"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江见迟把绿萝摆在窗台上。

"算。"沈叙坦然承认,"我就是在利用职权给你输送客户。"

"无耻。"

"嗯。"沈叙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要不要也利用一下我?"

江见迟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了一点。

"先把你办公室的线路检查完再说。"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来人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家小店,也没有人注意到窗边站着的两个人。但在他们之间,有一种安静的、确定的东西,像电路接通的瞬间,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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