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繁花寂寂无声。
方才还萦绕在庭院里的笑语欢声,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春风拂过枝头海棠,落了一地细碎花瓣,衬得院中僵持的几人,气氛愈发凝滞冰冷。
萧景琰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温润,素来挂在唇角的温柔笑意,此刻彻底敛去。那双素来含情的眼眸,沉沉地盯着面前的少女,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愠怒与错愕。
他从未想过,一向对自己温顺体贴、满心倾慕的沈清鸢,会在自己的及笄大典之上,当众将他的心意拒之门外。
甚至字字决绝,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清鸢,你可知你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萧景琰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温柔,染上了几分皇子与生俱来的威压,低沉又带着一丝隐忍的怒火。
今日是她及笄大典,满京城的世家权贵、宾客名流尽数在场,人人都默认他与沈清鸢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待皇上一纸赐婚,便可定下婚约。
可沈清鸢这一番话,无异于是当着全京城的面,狠狠打了他萧景琰的脸!
沈家侍女仆妇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一众前来赴宴的宾客纷纷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落在庭院中央的少女身上,惊讶、不解、看热闹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谁都看不懂,一向温婉乖巧、心系三皇子的沈家嫡女,今日为何性情大变。
一旁的沈清柔被沈清鸢当众呵斥,踉跄着退后两步,白皙的小脸血色尽褪,眼眶瞬间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柔弱模样。
她死死攥着袖口,低垂的眼眸里藏着极致的狂喜与阴狠。
太好了。
沈清鸢疯了!
放着前途无量的三皇子妃不要,当众忤逆皇子、口出狂言,今日过后,沈清鸢定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到那时,人人都会厌弃任性狂妄的沈清鸢,而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她沈清柔,便能顺势取而代之,成为众人眼中最适合站在萧景琰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沈清柔眼底的笑意更深,面上却越发柔弱无助,哽咽着开口:“殿下,您不要生气,姐姐她定是一时糊涂,许是今日身子不适,才胡言乱语……”
这话看似求情,实则是坐实了沈清鸢任性胡闹、不知好歹的罪名。
前世,沈清鸢便是被她这副伪善的模样蒙蔽,被她三言两语挑拨,慌不择路地辩解,最后越描越黑,落得个骄纵跋扈、不识抬举的名声。
可今时不同往日。
浴火重生归来,沈清鸢早已看透了这对渣男贱女的所有算计与嘴脸。
她懒得和沈清柔演姐妹情深的戏码,清冷的眸光淡淡扫过故作委屈的庶妹,语气淡漠又凌厉:“我的身子好得很,神智清醒,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实意,何来胡言乱语一说?”
“还是说,庶妹觉得,我的婚事,我的心意,还要由你来替我做主?”
一句反问,铿锵有力。
沈清柔脸色一白,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偏偏不敢落下,模样楚楚可怜,惹得不少宾客心生怜惜。
众人看着强势冷硬的沈清鸢,再对比柔弱温顺的沈清柔,一时间议论纷纷。
“沈大小姐今日实在太过任性了。”
“三皇子殿下如此倾心待她,这般天赐良缘,她居然直接拒绝?”
“怕是被娇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日后定然要后悔的。”
“反观沈二小姐,温柔懂事,倒是比嫡女更配三皇子。”
流言碎语入耳,若是前世,沈清鸢定会心慌难堪,自我怀疑。
但此刻,她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后悔?
她上辈子倾尽所有、飞蛾扑火般奔赴这段孽缘,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烈火焚身的下场,那才是毕生最大的悔恨!
这辈子,她斩断孽缘、远离渣男,护家族周全,护自身安稳,何来后悔之说?
萧景琰听着四周的议论,心底的怒火愈发炽盛。他步步上前,逼近沈清鸢,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她,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沈清鸢,最后问你一次,你方才所言,当真?”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爱了他数年、事事以他为先的姑娘,会真的彻底放下他。
只要她低头服软,他便可以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依旧待她如初,婚约照常,风光无限。
可沈清鸢只是微微抬眸,眼底无半分留恋,只有彻骨的冷淡:“当真。”
“三皇子,你我情分已尽,从此山水不相逢,还请殿下日后莫要再纠缠于我。”
字字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萧景琰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阴翳与不甘。他从未被人如此当众落面子,更何况是被自己唾手可得的棋子!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萧景琰即将发作的瞬间,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缓缓漫过全场。
“殿下强人所难,未免有失风度。”
谢晏辞立在院门口,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孤挺清绝,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他眉眼淡漠,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铁青的萧景琰,语气平静,却自带朝堂权臣的滔天威压,寥寥几字,便压得全场所有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噤声。
满院宾客无人敢再言语,个个屏息凝神,心底满是敬畏。
谢晏辞,当朝最年轻的太傅,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是整个大启王朝无人敢招惹的存在。
他常年身居朝堂,冷漠寡言、不近女色,从不参与世家琐事,更不会掺和皇子情爱之事。
可今日,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沈家嫡女出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在谢晏辞与沈清鸢之间来回流转,满心震惊与不解。
萧景琰的脸色愈发难看,转头看向谢晏辞,压着怒火,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质问:“谢太傅,此事是我与沈小姐的私事,与太傅无关,太傅何必插手?”
他虽是皇子,可在权倾朝野的谢晏辞面前,依旧要矮上三分,根本不敢真正撕破脸面。
谢晏辞薄唇微抿,漆黑深邃的眼眸缓缓落回身前景色安然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
方才沈清鸢决绝拒婚、手撕庶妹的模样,全然褪去了前世那副温柔卑微、满眼皆是萧景琰的痴态。
鲜活、清醒、凌厉,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无人知晓,他默默看着这个姑娘,护了她整整半生。
前世他眼睁睁看着她错付良人,看着她步步踏入深渊,看着她家族倾覆、葬身火海,无能为力,最终只能随她一同赴死,饮尽毕生遗憾。
如今老天垂怜,让她重来一次。
这一世,她终于回头,终于挣脱了那一场万劫不复的爱恋。
谢晏辞收回纷乱的思绪,眸光重回淡漠疏离,看向萧景琰,字字清冷:“世家宴会,当众逼迫女子,非君子所为。殿下身份尊贵,当以身作则,而非仗势逼人。”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将萧景琰的所作所为,钉在了失德无度的位置上。
萧景琰被堵得哑口无言,憋屈至极,却偏偏不敢反驳。
全场死寂,无人敢置喙半句。
沈清鸢抬眸,静静望着身前身形挺拔的男人。
阳光穿过层层海棠花枝,落在他清冷绝美的侧颜上,柔和了他周身的凛冽戾气。
就是这个人。
上一世,朝堂之上,他数次暗中护住沈家,为她遮掩诸多祸事;火海之中,天下人皆冷眼旁观,唯有他孤身赴死,陪她归于尘埃。
前世的她,眼盲心瞎,看不见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深情,看不见他半生隐忍的守护。
直到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可一切早已来不及。
滚烫的酸涩与暖意,瞬间涌上心头,席卷四肢百骸。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辜负。
沈清鸢抬步,迎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缓缓走到谢晏辞身侧。
少女一身素雅及笄长裙,眉眼清澈温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微微抬眸,看向身侧权势滔天的冷面权臣,声音清浅,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谢大人所言极是。”
“民女心意已决,此生绝不攀附皇子,不嫁三殿下。”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目光直直望向身旁的谢晏辞,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坦荡,轻声开口:
“世人皆笑我不识好歹,弃良配、毁前程。”
“那不知——谢大人,可愿护我,护我沈家一世安稳?”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炸响在整个及笄宴庭院之中!
全场所有人彻底石化,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了温润尊贵、前程似锦的太子热门人选三皇子!
转头当众问询冷面阴鸷、杀伐狠厉、从不近女色的权臣谢晏辞,愿不愿护她!
这哪里是任性!
这分明是疯了!
沈清柔瞳孔骤缩,脸上的柔弱伪装彻底裂开,满眼的难以置信与嫉妒!
沈清鸢疯了!她居然敢勾引谢晏辞!
谢晏辞是什么人?
是手握生杀大权、冷血无情、朝堂之上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是所有世家权贵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多少王公贵女倾心爱慕,费尽心思靠近,都得不到他半分侧目,甚至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打压处置!
沈清鸢竟敢当众主动攀附他?!
萧景琰更是浑身僵住,眼底的温润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的阴鸷与嫉妒。
他可以接受沈清鸢不嫁他,可以接受她任性骄纵,却万万不能接受——
她转头,看向了谢晏辞!
那个压得他所有皇子喘不过气、死死压制他夺嫡之路的男人!
谢晏辞垂眸。
漆黑如墨的眼眸,直直对上少女澄澈明亮的眸子。
他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认真、坦荡,还有一丝极淡、藏得极深的依赖与温柔。
这是他前世渴求一生,至死都未曾得到的目光。
心脏骤然紧缩,沉寂了二十余年的心房,轰然塌陷,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彻底填满。
周遭万千目光聚焦,议论声、震惊声此起彼伏,可谢晏辞的世界里,唯独剩下眼前这一位少女。
他周身凛冽的寒气尽数收敛,薄唇微微微动,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臣,愿护。”
“护沈小姐一世无忧,护沈家满门安宁,此生不悔。”
一字千金,一诺山河。
话音落下,风起花落,满庭海棠纷飞。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萧景琰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阴翳丛生,滔天的占有欲与不甘彻底翻涌上来。
他不要放手!
沈清鸢,只能是他的人!
而身侧的沈清鸢,望着男人清冷温柔的眉眼,唇角终于扬起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意。
真好。
浴火归来,前尘尽断。
这一世,她弃渣男、远虚妄,择良人、守家人。
她的余生,终于有了救赎,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