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城的正月,是从老虎灶的白雾里醒来的。
卯时不到,城门洞巷子还是黑的。头顶那一截城楼压下来,像一块湿冷的青石板,风从门洞口穿进来,带着河上的寒气,钻进人袖口里,叫人一激灵便清醒了。
“水开了啊,水开了——”
水伯敲着竹梆,梆梆声在洞巷里一荡,几十户人家的门便陆续开了。木桶、铜壶、瓦罐,一样样摆到老虎灶前,谁家媳妇打着哈欠,谁家孩子裹着破袄,谁家婆子一面排队一面骂自家男人昨夜又赌了钱,热气
李祯提着一只大铜壶,背上还挂着睡得打小呼噜的小笑官。
小笑官是她大嫂杜氏的儿子,才一岁多,睡着也不老实,两只手抓着她发尾,时不时扯一下。李祯被扯得头皮发麻,
偏又腾不出手,只能低声道:“小祖宗,你再扯,我回去就跟你娘收看娃钱。”
她把铜壶搁进队伍里,又照旧钻进老虎灶,帮水伯添柴。城门洞里的人家都穷,穷人家没有多少体面可讲,却也有穷人的情分。水伯平日里收别人两文的水钱,到李家这里,只收一文。李祯知道这份好,便日日帮他烧火添水。
柴火噼啪一响,灶膛里红光照上来,把她脸映得半明半暗。
外头几位大娘嫂子排着队,照旧说东家长西家短。说着说着,话头忽然一低。
“听说了吗?田家大少爷出事了。”
“哪个田家?”
“命不命的先不说,田家那边已经放出话了,说他家大少爷出事,是叫李家这门亲克的。还说若李家不退聘礼,便要李家姑娘去陪葬。”
李祯拿火钳拨柴的手停住。
白雾从锅沿滚出来,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抬起头,隔着水汽往外看,只见说话的大娘低着声音,眼睛却往她这边瞟。
那大娘姓冯,平日里没少跟赵氏吵架。前些日子李祯挑水时扁担断了,水洒了她家门口,还叫她讹去三文钱,后来又被赵氏上门闹了回去。两家原该结仇,可今儿这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城门洞的人就是这样。
为三文钱能吵到祖宗十八代,真到了大事上,却又总要伸手拉一把。大家都是在城门洞里讨活的人,若再不互相通个风报个信,便真要叫外头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踩死了。
李祯站起来,朝那大娘行了一礼:“多谢冯大娘。”
冯大娘脸一板:“谁跟你说话了?少自作多情。”
她说完便提水走了,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
水伯打好一壶开水递给李祯,压低声音道:“丫头,快回去跟家里商量。田家不是小门小户,这事不能拖。”
李祯点头,把铜壶拎起来,热水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一坠。
她走出老虎灶,城门洞外已有一线天光。小笑官还趴在她背上睡,热气隔着背带贴着她的背,倒生出一点可怜的暖。
田家要退亲,她并不意外。
这一门亲事,本就是祖辈旧话。田家如今是徽州有名的木材商,田槐安一心想往上走,早就嫌李家八房贫寒。若不是赵氏当初咬死了“仁义礼智信”四个字,把田家逼到众目睽睽之下,田家未必肯下聘。
可退亲归退亲,拿“克夫”两个字往她头上扣,又拿陪葬来吓人,这就是要她的命了。
李祯拎着水壶往家走,脚下踩过一地潮湿青苔。
她忽然想起李家祖上。
易水奚氏,迁于徽州,以制墨传家。南唐时,奚廷珪之墨得李煜赏识,赐姓李。那时天下人都说,黄金易得,李墨难求。
可如今呢?
李家嫡宗勉强守着墨坊,她这一房住在城门洞,父亲李景福吃喝赌样样沾,祖父李金水当年是制墨好手,却因旧年贡墨案背了罪名,退出墨业,再不碰墨。
家业两个字,听起来体面,落到她眼前,却只剩一屋子窘迫,一身流言,一桩随时能要命的婚事。
李祯在自家破旧院门前停了一瞬。
屋里赵氏尖利的骂声正传出来,混着杜氏哄孩子的声音,喜哥儿不知又做了什么坏事,笑得没心没肺。
她抬脚进门。
命要紧,名声也要紧。
可从今日起,她更明白一件事。
若人没有一门能立身的本事,便只能由着旁人拿她的命、她的名声、她的去处做买卖。
她不想再由着别人开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