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第一章的完整内容,可直接用于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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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东江洪帮
东江的秋天来得晚。
都十月中了,江边的梧桐叶子才刚刚开始泛黄。傍晚的日头斜斜地照在江面上,把整条江都染成了暗金色。码头上卸货的苦力正收工,三三两两蹲在江边抽烟,聊着今天又来了哪家的货船。
东江不大,但因为靠着江,码头上人来人往,倒也算热闹。城里有几条像样的街,开着绸缎庄、银楼、茶楼、戏班,再往外走就是一片低矮的民房,挨着江边的芦苇荡,到了晚上黑漆漆的,没什么人敢走。
但在这座城里,有一个人,没人不认识。
罗浮生。
洪帮的少当家。
说是少当家,但洪帮的老帮主——罗浮生的爹——已经不太管事了。帮里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罗浮生在拿主意。他今年二十三,却已经在东江的地界上混了十年。
十三岁进帮,十五岁第一次动刀,十八岁那年一个人拦下码头上的械斗,两帮人马最后坐下来喝酒,从此东江码头归洪帮管。
这些事,东江人提起来都啧啧称奇。
但你要是问他们,罗浮生这人怎么样?
他们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笑着说:“罗少啊?成天没个正形。”
确实。
罗浮生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少当家。
别的帮派老大走路带风,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他倒好,成天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倒是整齐,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怎么看怎么像哪家的纨绔少爷。
他出门不爱带人,就一个叫阿四的手下跟着。阿四比他小两岁,跟了他五年,从十三岁就跟着他跑腿。阿四老说他:“少当家,你能不能走快点?后面人跟不上。”
罗浮生头也不回:“你跟不上是你腿短,关我什么事。”
阿四:“……”
今天也是这样。
罗浮生从洪帮的堂口出来,沿着东街往外走。他今天要去码头收一笔账,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他喜欢自己跑。一来能看看码头的情况,二来——说实话,他就是不想在堂口里待着。
堂口里闷。
他爹住在后院,一年到头不出门,见面也就是问两句帮务。他娘去得早,他爹后来续了一房,但两个人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洪帮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他认识每一个,但能说话的,不多。
“少当家,你听说没?”阿四凑上来,“新开那家茶楼请了个戏班,听说有个唱旦角的小姐,嗓子好得不得了。”
罗浮生斜他一眼:“又打听了?”
“我就随便问问,”阿四嘿嘿笑,“要不,咱们收完账过去看看?”
“不去。”
“为啥?”
“没兴趣。”
阿四嘟囔:“你什么都不感兴趣。喝酒没兴趣,看戏没兴趣,打架——哦,打架你有兴趣。”
罗浮生没理他。
其实他不是没兴趣。他是觉得没意思。
东江就这么大,他什么没见过?酒楼里喝最好的酒,戏班里捧最红的角儿,他见得多了,也就那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怕他就是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没几个是真心的。
他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晚上,他习惯的一切,会被人打乱。
码头的账收得很顺利。
对方姓林,是做木材生意的,见了罗浮生就点头哈腰,把银元数得清清楚楚。罗浮生站在码头上等,阿四把钱袋收好。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味道。
不远处有人在吵架。
罗浮生循声看过去。
是个穿灰褂子的男人,揪着一个姑娘不放。那姑娘看着十七八岁,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边还掉了个包袱。
“我说了,不是我偷的!”姑娘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认错人了!”
“就是你!上次偷我家东西的!你给我过来!”
周围有几个人在看,但没人管。
罗浮生本来也没想管。
这种事东江每天都有,他不是什么大善人,管不过来。但他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那姑娘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声音清凌凌的,像冬天里的一块冰,砸在地上,又脆又亮。
罗浮生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转过身,重新打量那个姑娘。她个子不高,脸被那个男人挡着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又亮又倔,明明被揪着袖子,却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那男人还在纠缠。罗浮生走过去。
“兄弟,”他声音不大,“放开她。”
那男人回头,看到罗浮生,愣了一下。
在东江,很少有人不认识罗浮生。
“……罗少,”那男人讪笑,“这事儿——”
“我说,放开她。”
罗浮生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他手里没拿东西,就插着兜站在那里,但那个男人还是松了手,嘴里嘀咕了两句,灰溜溜地走了。
姑娘松了口气,蹲下去捡包袱,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有手帕、梳子、还有一双旧得磨破了边的绣花鞋。
罗浮生站在旁边看着,没走。
姑娘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多谢。”她说。
然后转身就走。
没有客套,没有感激涕零,就那么一句干巴巴的“多谢”,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罗浮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阿四凑上来:“少当家,这姑娘挺倔啊。”
罗浮生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穿蓝布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人,有点意思。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段天婴。
当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身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后来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命都交出去。
他只是站在码头上,吹着江风,忽然觉得今天的东江,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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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完
这是第一章的内容。后续章节可以按照300章大纲继续展开。如果需要接着写第2章或任何其他章节,随时告诉我。
这是第2章的完整内容,可直接用于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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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戏班孤女
段天婴回到戏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后门,绕过堆在院子里的戏箱和道具,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戏班子的人都在前头忙活,没人注意到她。
其实就算注意到了,也没人在意。
段天婴在这个戏班里待了六年。
六年前,收养她的老师傅还在。老师傅姓陈,是戏班里唱老生的,一辈子没成家,也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个丫头片子,养在身边,教她唱戏。班主看他资历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婴从小就跟着陈师傅学戏。别的孩子在街上玩,她在后院吊嗓子。别的孩子过年穿新衣裳,她捡师姐们不要的旧戏服改一改,也能高兴半天。
陈师傅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给她饭吃,教她本事,但从来不说她从哪里来。
她问过一次。
那天下大雨,她问陈师傅:“师傅,我爹娘是谁?”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从那以后,她没再问过。
但她心里一直记着。记着她不是天生就属于这里的,记着她可能还有别的来处。
去年冬天,陈师傅病死了。
他走的那天,东江下了很大的雪。天婴一个人守在床前,握着他枯瘦的手,看着他慢慢没了气息。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淌了一脸。
班主来了一趟,看了一眼,说了句“办了吧”,转身就走了。
还是几个师兄弟帮忙,把陈师傅的棺木抬到城外的坟地,草草埋了。天婴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膝盖陷在雪地里,冻得没了知觉。
从那以后,她在这个戏班里,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师姐们不喜欢她。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仗着嗓子好就了不起。”
“就是,陈师傅在的时候还能护着,现在陈师傅没了,看她还能靠谁。”
这些话她都听过。在背后说的,当面说的,她都听过。
她从不还嘴。
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她十二岁进戏班,长到这么大,别的没学会,忍倒是学会了。再说,她也没时间跟人置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压腿、下腰、练身段,练完了还要帮戏班里打杂——洗戏服、擦道具、搬桌椅。
她不干,就没人干。
今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本来是要直接去后院练功的。但她在街上经过那家卖点心的铺子,看到玻璃柜里摆着新做的桂花糕,忽然想起陈师傅。
陈师傅活着的时候,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她口袋里的钱,还得留着买针线。上次那件戏服破了个口子,再不补就没法穿了。
然后就是码头上的事。
那个男人非说她偷东西,揪着她不放。她气急了——她段天婴是穷,但她从来没偷过任何人的东西。从小到大,一根针都没拿过别人的。
后来有人替她解围。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笑起来有点痞。他说“放开她”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那个纠缠她的男人立刻就松了手。
她道了谢,转身走了。
不是不领情。是她习惯了不跟人多说话。戏班里的人已经够让她头疼了,外面的人,她更不想招惹。
至于那个人是谁,她没多想。
但往回走的路上,她脑子里还是不自觉地闪过那个画面——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对别人的不一样。对别人的笑像一层纸,对她的笑……倒像是真的。
算了,不想了。
回到戏班,天婴把包袱放下,洗了把脸,开始收拾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支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洗了一半的戏服。天婴把戏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放进装戏服的箱子里。
“天婴!”
班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天婴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前头去。
班主姓刘,四十多岁,人倒是不坏,但凡事以戏班为先。在他眼里,戏班是吃饭的碗,谁砸他的碗,他就跟谁急。
“刘叔,怎么了?”
刘班主看了看她,语气比平时缓和一些:“明天有个堂会,城南许家请的。你唱《游园惊梦》。”
天婴愣了一下。
许家?东江首富许家?
这种堂会的活儿,向来都是戏班里最红的角儿才能去。天婴虽然嗓子好,但因为年纪小、资历浅,加上师姐们排挤她,堂会这种事,一年到头也轮不到她一次。
“我?”
“对,”刘班主顿了顿,“许家少爷点名要听你的戏。”
天婴更疑惑了。
她见过许家少爷。前几天他来戏班找班主谈事,她正好从旁边经过,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没多想。
“知道了,”她说,“我今晚再练练。”
刘班主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穿那件粉色的戏服。红的别穿了,洗得发白了,穿出去丢人。”
天婴没说话。
她的戏服确实都旧了。最好的那件是陈师傅在世时给她做的,天青色的底子,绣着银线海棠,上台的时候灯光一打,像一池湖水。
但那件衣服她舍不得穿。
那是陈师傅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晚上,戏班的人都在前头吃饭,天婴一个人在后院练功。
她压腿、踢腿、跑圆场,一遍又一遍。练完了身段,她站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开始唱《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清亮又寂寞。
没有人听。
也没有人鼓掌。
但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每一个腔、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对着满堂的宾客在唱。
唱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码头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替她解围的样子,说“放开她”时的语气。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人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毛巾浸湿,擦了擦脸上的汗。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明天是去许家唱堂会。许家是东江的大户,万一唱砸了,班主一定饶不了她。
至于别人,管他呢。
她段天婴在戏班里待了六年,被人排挤了六年,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了。她什么都不想,就想把戏唱好。
因为只有在唱戏的时候,她不用想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还有没有别的去处。她只需要是杜丽娘,或者是杨贵妃,或者是任何一个故事里的人。
活在戏里,比活在世上容易。
夜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天婴把水桶放回原处,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陈师傅临终前说的话。
那天晚上,陈师傅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他躺在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她的手,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
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丫头……你……不是……孤儿……”
然后他就没了声息。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天婴心里,一直拔不出来。
她不是孤儿。
那她是谁?
她的父母在哪里?为什么把她丢掉?为什么不来找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有一场堂会要唱,后天还有一场,大后天也还有一场。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像江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流走。
天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屋里很暗,她没点灯,借着月光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锁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正面刻着一个字——“林”。
这是陈师傅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从小就戴着,不知道是谁给她的,也不知道那个“林”字是什么意思。
她握着银锁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江水的流动声,隔壁屋子里传来师姐们的说笑声。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她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那个画面——码头上,那个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放开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算了。不会再见到了。
东江那么大,谁会再遇到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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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
这是第二章的内容。后续章节可按大纲继续展开。需要接着写第3章或任何其他章节,随时告诉我。
第3章:许家的堂会
第二天傍晚,罗浮生正准备去码头,阿四急匆匆跑进来。
“少当家,许家少爷来了。”
罗浮生挑了挑眉。
许星程站在堂口外面的台阶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和罗浮生站在一起,一个是富家少爷的体面,一个是江湖人的随性,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但他们确实是兄弟。
说起来也是个不打不相识的故事。三年前罗浮生在码头上拦下一场械斗,许星程当时正好路过,差点被飞来的扁担砸到脑袋。罗浮生顺手拽了他一把,救了他一条命。从那以后,许星程就隔三差五来找他,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
“浮生,”许星程笑着走过来,“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我家今晚有个小堂会,请了戏班来唱戏。想请你来坐坐。”
罗浮生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他不喜欢那种场合——满屋子穿金戴银的人,端着酒杯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无聊透顶。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星程又补了一句:“是城南那个庆祥班。听说他们有个唱旦角的小姑娘,嗓子在东江是数一数二的。”
庆祥班。
罗浮生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码头上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当时手里提的包袱上,好像就绣着“庆祥”两个字。
“……行吧。”
许星程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说:“那我等你。”
罗浮生换了件干净的长衫,跟着许星程出了门。
许家的宅子在东江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许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罗浮生每次来都觉得这门太气派了——气派得有点压人。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戏台。戏台是临时搭的,但一点都不马虎。台子上铺着红毡,两边的柱子上挂着对联,台前的八仙桌摆了一排,上面放着瓜果点心。来的人不少,都是东江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许星程纷纷拱手打招呼。
罗浮生没往前凑。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阿四站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这排场,比咱们堂口过年还热闹。”
罗浮生没接话。他的目光在戏台上扫了一圈,没看到他想看的人。
罗鼓响了。
先出场的是个老生,唱了一段《空城计》,声音洪亮,中规中矩。接着是个花脸,唱得气势汹汹。罗浮生听了几句就开始走神——他本来也不是来听戏的。
终于,报幕的人念到了《游园惊梦》。
台侧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一个人。
罗浮生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是她。
码头上的那个姑娘。
但又不像是她。
她换上了一身粉色的戏服,水袖长长地垂下来,头上戴着点翠的头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戏妆——白白的底子,红红的唇,眉梢斜飞入鬓,眼波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和码头上那个倔强的蓝布衫姑娘判若两人。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罗浮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她开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个声音,像冬天里碎在石头上的冰,又脆又亮,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院子里所有的说话声都停了。连旁边一直在嗑瓜子的胖太太都放下了手里的瓜子,呆呆地看着台上。
罗浮生看着她,忘了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在台上,不是在唱戏。她就是杜丽娘。她看着满园春色,心里却都是伤春的愁绪。她甩开水袖,转身,回眸,每一个动作都像画里走出来的。
阿四在旁边小声说:“少当家,这姑娘不就是昨天——”
“闭嘴。”罗浮生说。
阿四立刻闭了嘴。
台上的人浑然不觉。她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像真的在为春光易逝而叹息。罗浮生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码头上,她说“不是我偷的”时的那种倔强。那个倔强的姑娘,此刻在台上眼波流转、楚楚动人——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一曲终了。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满堂的喝彩。她站在台上,微微喘息,朝台下鞠了一躬。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某个瞬间,和角落里的罗浮生对上了。
她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她确实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帘子后面。
堂会散场的时候,罗浮生没有跟许星程打招呼就走了。阿四在后面追,嘴里还塞着半块点心。
“少当家,你怎么走这么快?许少爷还说要留你喝酒呢——”
罗浮生没回答。
他走在东江的夜色里,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台上,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唱“良辰美景奈何天”,眼睛里像有一汪化不开的深水。
他见过很多唱戏的。戏班里的名角儿,酒楼里的歌女,但没有一个人让他停下来多看一眼。
她是第一个。
但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许星程说“许家少爷点名要听你的戏”。
许星程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时的语气,在她唱完之后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样子。
罗浮生把手插进兜里,脚步慢了下来。
阿四追上来:“少当家,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就是有怎么。”
罗浮生看了他一眼。阿四识趣地闭了嘴。
走了一段路,罗浮生忽然说:“阿四,你觉得那个唱戏的姑娘怎么样?”
阿四想了想:“唱得真好听。人也好看。就是好像不太爱笑?”
罗浮生没说话。
她确实不爱笑。码头上道谢的时候一脸冷淡,台上唱完鞠躬的时候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嘴角都没弯一下。但他记得她刚才在台上,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转瞬即逝的光。
那点光,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咚的一声,找不到了。
他忽然很想再见到她。
不是看她在台上唱戏。是想看她卸了妆的样子,想看她会不会笑,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四。”
“嗯?”
“明天去查查那个庆祥班。”
阿四瞪大了眼睛:“查戏班?少当家,你什么时候对戏班子感兴趣了?”
罗浮生没理他,大步往前走去。夜风吹过东江的街道,梧桐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江水的流动声,沉稳,缓慢,像一首老歌。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阿四差点撞到他背上。
“又怎么了?”
“明天,”罗浮生说,“先去买两包点心。桂花糕。”
阿四一脸茫然:“给谁啊?”
罗浮生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在码头上,她蹲在地上捡东西时,包袱里掉出来一双旧得磨破了边的绣花鞋。那双鞋她舍不得扔,大概是因为还能穿。但她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鞋面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还想起戏班后台外面,有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她昨天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柜里的糕点,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买。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但他记住了。
“走吧,”他说,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回去睡觉。”
阿四在后面嘀咕:“先是看戏,又是查戏班,还要买点心——少当家,你是不是中邪了?”
罗浮生没回头。但他在夜色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短到阿四都没看见。但它确实在那里——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秋天的夜里,因为想起了某个人的样子,而悄悄弯起了嘴角。
东江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着江面上的船,照着梧桐树下的街道,也照着罗浮生往前走的路。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但今晚,它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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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完
第4章:第二次见面
第二天一早,罗浮生就去了庆祥班。
阿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包桂花糕,嘴里还在嘟囔:“少当家,咱们大清早的往戏班跑,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要改行唱戏了呢。”
罗浮生没理他。
庆祥班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庆祥班”三个字,漆都掉了一半。罗浮生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笑——他堂堂洪帮少当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会儿站在一个戏班门口,居然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进去。
他想了想,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戏箱和道具,几个学徒正在压腿,看到有生人进来,都停下来看。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打量了他一眼,立刻换上了笑脸:“哟,这不是罗少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罗浮生认出他是昨晚在许家见过的班主,姓刘。
“刘班主,”罗浮生笑了笑,“昨晚的戏不错,路过,顺道来看看。”
刘班主受宠若惊:“罗少抬举了,抬举了。您请坐,我让人沏茶——”
“不用,”罗浮生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假装随意地问,“昨晚唱《游园惊梦》那位姑娘,是你们戏班的?”
刘班主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您说天婴啊。是是是,她是我们戏班的。不过她这会儿不在前头,在后院练功呢。”
天婴。
罗浮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婴。天上的天,婴孩的婴。
“罗少要不要我叫她出来?”
“不用,”罗浮生说,“我随便看看。”
刘班主还是让人去叫了。
罗浮生站在院子里,阿四凑过来小声说:“少当家,你这叫顺道看看?”
“闭嘴。”
过了一会儿,后院的门开了。
段天婴走出来的时候,和昨晚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和昨天码头上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看到罗浮生,脚步顿了一下。
“……是你?”
罗浮生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天婴看着他,表情有些警惕。她显然还记得他——码头上的那个人,昨晚在许家角落里盯着她看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顺道来看看”那么简单。
“你找我?”
“路过,”罗浮生说,“昨晚听你唱戏,觉得不错,顺道来看看。”
天婴没说话。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罗浮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平时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这姑娘倒好,站得跟个门神似的,好像他欠了她钱。
阿四适时地把桂花糕递了上来。
罗浮生接过来,递到天婴面前:“这个,给你。”
天婴低头看了看那两包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罗浮生,眼神更警惕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浮生被她问得有点好笑,“就是觉得……你唱得好。请你吃点心。”
天婴没有接。
“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我姓罗,罗浮生。”
“我知道你是谁,”天婴说,“洪帮的少当家。东江没人不认识你。”
罗浮生挑了挑眉。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这种语气让他觉得很新鲜。
“那你叫什么?”他明知故问。
“段天婴。”
“段姑娘,”罗浮生把点心又往前递了递,“两包桂花糕而已,又不是聘礼,不用这么紧张。”
天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点心。
“……多谢。”
还是那句干巴巴的“多谢”,和码头上一样。
罗浮生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浮生?”
许星程站在院门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显然是来找天婴的。看到罗浮生站在院子里,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儿?”
罗浮生把手插进兜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路过,进来看看。”
许星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婴手里的桂花糕,眼神变了变。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笑着走进来:“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天婴,我给你带了城南铺子的绿豆糕,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
天婴看了看许星程,又看了看罗浮生。
两个男人,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一个拎着食盒,一个刚送完桂花糕。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两包点心,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
“多谢许少爷,”她客气地说,“不过罗少已经送了点心,这些够吃好几天了。”
许星程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食盒的手收紧了。
罗浮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情不错。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看到许星程吃瘪的样子,他有点想笑。
“那我先走了,”罗浮生拍了拍许星程的肩膀,“星程,晚上一起喝酒。”
“好。”
罗浮生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天婴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天婴立刻移开了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像在研究那包点心的包装纸。
罗浮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出了院门,阿四凑上来:“少当家,你刚才看那姑娘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眼神。”
罗浮生斜了他一眼:“什么眼神?”
阿四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但他心里门儿清——他家少当家刚才看那个天婴姑娘的眼神,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院子里,许星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天婴,昨晚唱得真好。我在台下听着,觉得整个东江都没人比得上你。”
“许少爷过奖了。”天婴的语气依旧客气。
许星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许少爷了,叫我星程就行。”
天婴没有接话。她不是不懂许星程的意思。这段时间以来,许星程隔三差五就来看她,送吃的,送衣料,嘘寒问暖。班里的师姐们都在说闲话,说她攀上了高枝,说她命好。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星程是好。温文尔雅,进退有礼,家世好,模样也好。换作别人,大概早就动心了。
但她没有。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每次许星程来找她的时候,她心里没有那种漏跳一拍的感觉。她只有客客气气的感激,和对一个好人家的少爷应有的礼貌。
反而是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罗浮生——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包桂花糕,说“两包桂花糕而已,又不是聘礼”的时候,她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但她不会承认的。
“许少爷,”她说,“我等下还要练功,就不留你了。”
许星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好。那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天婴已经转身走向后院,背影清瘦而倔强。
许星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变化,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后院。天婴把那两包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打开了一包。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她坐在石凳上,一个人慢慢吃着桂花糕,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码头上那个人说“放开她”时的语气。想起昨晚在台上看到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杯半天没动过。想起刚才他说“又不是聘礼”时嘴角那个痞痞的笑。
她用力摇了摇头。
“段天婴,你在想什么?”
她把桂花糕包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压腿。踢腿。跑圆场。
一个动作接着一个动作,像往常一样。
但她今天唱不出来。
她的嗓子还在,但心不静。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替她说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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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