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季星晚准时出现在训练室。
她习惯来得早,趁其他人还没到的时候先做一套手部拉伸,然后开自定义练半小时补刀。训练室的落地窗朝东,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暖色条纹。
她练到第四轮补刀,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陈哥,也不是其他队员,是陆屿。他穿着青训营的队服,身上还带着清晨室外微微的凉意,看见季星晚已经坐在位子上,他明显愣了一下:"星姐,你这么早?"
季星晚没停手上的操作,嗯了一声算回应。
陆屿走到自己的机位前,犹豫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拉开椅子坐下,开机,登陆游戏,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鼠标点击的声音。
季星晚练完最后一轮补刀,退出来看了一眼排位分排行榜。陆屿的账号排在国服第十九名,距离前十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的胜率很高,七十三场赢了五十八场,用的全是ADC位置。
"你排位打什么组合?"季星晚突然开口。
陆屿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一样猛地坐直:"啊?我……我主玩大核AD,后期兜底的那种,配合硬辅多一点。"
季星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打开自己的账号,搜了一下陆屿的对局记录,看了两把他的回放。画面里,他的操作算不上顶级花哨,但胜在稳健,团战站位很少出错,输出效率相当高。
"第二局十七分钟那波小龙团,"季星晚说,"你闪现的位置不对,应该往右下方拉,而不是左上方。"
陆屿愣了一秒,赶紧翻出那局录像,拉到十七分钟,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眼睛一亮:"对,如果往右下闪的话,那个位置可以继续输出,我往左上闪反而把自己逼进死角了。"
他转过头看季星晚,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认真:"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经验。"季星晚说,"打多了就知道。"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理他,自己开了排位。一局打完,陈哥带着一队其他队员陆续到了,训练室里逐渐热闹起来。大家看见季星晚和陆屿同处一个空间,几个老队员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敢当面说什么。
上午是训练赛,约了上一届世界赛亚军队伍。季星晚带队打了三局,两胜一负。输的那局是因为对面打野前期节奏太好了,把三路全抓崩了,季星晚一个人在中路压了对面中单四十刀也没翻回来。
局间休息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数据面板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陈哥,"她叫了一声,"下一局BP的时候把对面打野的盲僧ban了。"
陈哥翻着笔记:"但他们打野的盲僧胜率其实一般啊,ban位不如给ADC那边?"
"盲僧ban了。"季星晚语气笃定,"他昨天排位练了一晚上盲僧,胜率从四十三提到六十一了。这个英雄给他的手感加成很大,放了会出事。"
陈哥愣了两秒,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然后一脸服气地点头:"行,听你的。"
旁边ADC选手凑过来小声说:"星姐你怎么连对面排位练什么都知道啊?"
"无聊的时候刷的。"季星晚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沉默。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早,季星晚破天荒没有继续加练,而是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陈哥探头问了一句"去哪儿",她说"回家,我妈让我回去拿个东西"。
电梯里碰到陆屿,他刚打完一把排位,额头上带着薄汗,显然是打得很投入。看见季星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星姐要走了?"
"嗯。"
电梯门关上,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个人。陆屿站得笔直,手贴着裤缝,眼神一会儿看楼层数字一会儿看地面,始终不敢直视季星晚的方向。
季星晚倒是不在意,靠着电梯壁滑手机。
"星姐,"电梯快到一楼的时候,陆屿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你昨天说的……打上国服前十加你好友,还算数吧?"
季星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屿的侧脸轮廓在电梯的顶光下显得分明,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算数。"季星晚说。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到玻璃门外。
回到家的时候,季妈妈正在厨房里捣鼓什么,听见开门声探出个头来:"晚晚回来啦?桌上有绿豆汤,冰镇的,自己盛。"
季星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相册,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奖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她六岁的时候参加全市少儿围棋比赛拿的冠军。
"翻这个干什么?"季星晚坐下来,伸手端过绿豆汤喝了一口。
季妈妈擦着手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今天收拾柜子翻出来的。你小时候什么都学,围棋、钢琴、画画,样样拿奖,后来怎么全不碰了?"
季星晚翻了一页相册,看见自己八岁时候弹钢琴的照片,穿着小裙子坐在琴凳上,旁边站着她的钢琴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容慈祥。
"没意思。"季星晚说,合上相册,"后来发现打游戏更有意思。"
季妈妈笑了,拍了一下她的肩:"行行行,你打游戏也能打出名堂,你妈我骄傲着呢。对了,冰箱里有水果,你爸新买的荔枝,拿一盒回去。"
季星晚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拿荔枝。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书房门开着,里面她爸戴着老花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赫然是《深渊》的赛事直播回放——正好播到她去年世界赛夺冠的那一场。
"爸。"季星晚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她爸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一脸正经:"我在复盘你决赛第三局那波团战的处理。那个位置其实可以更激进一点,你当时是不是留技能了?"
季星晚靠在门框上,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留了。"
"我就说嘛,你这孩子从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她爸转回去继续看回放,"对了,冰箱里的荔枝多拿点,给你那些队友也尝尝。"
季星晚说了声好,转身走了。
傍晚回训练基地的路上,她车里放着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电竞圈的热点新闻——"Star选手夏季赛前状态火热,排位连胜纪录刷新至四十二场""各大俱乐部分析师预测本赛季冠军归属,Star所在战队赔率一路领跑"。
等红灯的时候,季星晚关掉了电台。
她靠在驾驶座里,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博推送——她的超话里又刷出了几千条新帖,最高的那条是一个粉丝剪的集锦视频,标题叫《Star:神在人间》。
她没点开看。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之中。
这个世界的NPC们真的很爱她。
而她只需要保持完美,就一直会是他们故事里唯一的主角。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季星晚拎着那盒荔枝进训练室,几个队员还在排位,显示器蓝白色的光照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听见门响,ADC选手许南第一个转头,看见她手里的荔枝盒眼睛就亮了。
"星姐!"许南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带吃的了?"
季星晚把盒子往桌上一搁:"我妈让带的。你们分。"
几个队员顿时围过来,拆盒子的拆盒子,剥壳的剥壳,训练室里短暂地热闹起来。陆屿坐在最角落的机位上,没有凑过来,但视线越过显示器边框往这边瞟了好几眼。
许南嘴里塞着荔枝,含糊不清地说:"星姐,你妈也太好了吧,每次回家都带东西来。上次是车厘子,上上次是烤蛋挞……"
"吃你的。"季星晚坐回自己位子,打开电脑。
正登录游戏的时候,余光瞥见陆屿还在偷看这边。她偏过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陆屿被抓了个正着,耳根一下子红了,慌乱地转回去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乱按了两下,界面里他的角色在原地转了个圈。
许南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季星晚没理,自顾自开了排位。
她打了三局,两胜一负。输的那局碰到一个演员,对面三个人轮流给她送人头把她经济喂起来,然后从头到尾不参团,摆明了是来搞心态的。季星晚直接把录像保存下来发给了陈哥,附带四个字:"查一下ID。"
陈哥秒回:"收到。这帮人真是没完没了了。"
第二天早上,那四个账号全被封了。官方还特地发了一条公告,措辞严厉地谴责了恶意狙击职业选手的行为,并表示将加大监管力度。底下的评论清一色地在夸"Star铁面无私"和"官方终于干活了"。
但季星晚没太在意这些。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陆屿昨晚一口气打了十三个小时排位,今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训练室时,国服排名已经从第十九打到了第十二。
"差两名。"陆屿坐在她旁边那个空出来的机位上,声音有点哑,但眼睛里全是亮光,"再给我三天,我一定能打进去。"
季星晚看了他一眼,他从昨晚八点到现在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眼下青黑明显,嘴唇也有点干,显然这十三个小时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脑前。
"你今天回去睡觉。"季星晚说。
陆屿愣了一下:"可是——"
"状态不好的时候打排位全是漏洞,赢了也是侥幸,输了反而掉分。"季星晚语气平平,"你现在的分段,每一把都需要百分之百的专注。带着这种脑子去打,碰到对面也是高强度车队的时候,十分钟就被打穿了。"
陆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我知道了……那我去睡一会儿。"
他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在桌边才稳住。
季星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室门口,才收回视线。
许南凑过来,压低声音:"星姐,你对这个青训小孩是不是有点特殊啊?以前可没见你管谁睡觉不睡觉的。"
"他打上国服前十对战队是好事。"季星晚说,"少一个稳定能carry的AD?"
许南噎了一下,悻悻地缩回去:"也是哈……"
下午有品牌方的商业活动。季星晚换了身衣服,白色短袖衬衫配深灰色阔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全都脚步一顿,目光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活动的摄影棚很大,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品牌方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见季星晚就迎上来,笑容热情得过分:"Star选手,久仰久仰!今天拍摄内容不复杂,就是几个产品展示镜头加上一段采访,你完全不用紧张。"
季星晚礼貌地点头:"好的。"
拍摄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镜头前的她有一种天然的松弛感,不需要太多指导就知道怎么站、怎么拿产品、怎么面对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摄影师拍了几组下来,翻看预览图的时候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这组图完全不用修"。
采访时品牌方准备的问题都很常规——"平时训练强度如何""对即将到来的夏季赛有什么期望""和队友的配合怎么样"。季星晚一一回答,措辞得体,声音平稳,偶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最后一个问题是品牌方临时加上的:"Star选手,你不仅是电竞圈的顶尖选手,也是很多人心中的颜值的'天花板'。你怎么看待大家对外表和实力的双重关注?"
季星晚看着镜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摄影棚的灯光,像是盛了一小片流动的金。
"我希望大家更关注我的比赛成绩,"她说,"颜值是天生的,但冠军是我自己打下来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品牌方代表带头鼓了掌。
摄影棚外面的走廊里,季星晚正低头看手机,面前忽然站了个人。她抬头,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着比她大几岁,五官周正气质沉稳,胸前别着一枚品牌方的工牌。
"Star选手,你好。"他伸出手,"我是这个品牌的市场部负责人,姓沈。今天跟你合作很愉快,想问问有没有机会——"
"抱歉,"季星晚没接那只手,语气客气但疏离,"我只配合合同内的拍摄内容。其他事宜请联系我的俱乐部。"
沈经理的手悬在半空,但他涵养很好,笑了笑收回去:"理解。那我回头跟俱乐部对接。"
季星晚点了下头,绕过他往外走。
身后那人的视线像一道温度不高的光线落在她背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回基地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闪过的街景。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战队群的消息,陈哥发了张截图——某电竞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Star的统治力还能持续多久》。帖子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她巅峰期至少还有三四年",有人说"状态再好的选手也有下滑的一天"。
季星晚把那截图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群聊。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脸,玻璃窗上倒映出一张精致到几乎不像真人的面孔。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想,这个世界的剧情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所有人都在猜她什么时候会跌落神坛。
但他们不知道,她从来就不在什么神坛上。
她只是站在剧本的中央,等着下一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