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冻醒的。
后颈的钝痛还残留着前世被沈明珠亲手推下摘星楼的触感,鼻尖却先萦绕着一股刺鼻子的霉味。她费力掀开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入目不是预期中阴曹地府的漆黑,反而是糊着发黄窗纸的破木屋,房梁上还挂着半张快要掉下来的蜘蛛网。
“小姐你可算醒了!”坐在床沿抹眼泪的小丫鬟见她睁眼,“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攥着她冰凉的手直哆嗦,“你都昏了三天了,府里的管事说咱们再不搬去柴房,就把咱们俩扔去乱葬岗!”
柴房?
沈知微脑子懵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纤细到近乎枯瘦的手,指节上还有冻疮裂开的红痕,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完全不是她前世那双常年戴满珠翠、养得莹白细腻的手。她挣扎着坐起身,摸到枕头边半块破铜镜,照进去的那张脸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尾却天然带着一点浅红,明明是病弱得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偏生眉眼轮廓还带着点她年少时的影子。
这是……她十五岁这年?
那年她生母去世,父亲沈尚书刚把外室和沈明珠接回府,她气不过去和沈明珠争执,被沈明珠推下台阶撞破了头,父亲非但没给她做主,反而罚她禁足在这个偏僻小院,还断了她的份例,要不是她身边的丫鬟春桃偷着去厨房讨吃的,她早就饿死在这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她听说太子萧彻来沈府赴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跑出去拦他的驾,哭着求他给她做主。那时候她已经追了萧彻三年,掏心掏肺把他当成这辈子唯一的依靠,以为他哪怕对她有半分情面,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
可那天的萧彻穿着玄色锦袍,坐在高头大马上,垂着眼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只丢下一句“沈小姐自重,内宅之事,孤管不得”,便打马扬长而去,留下她在满府宾客的哄笑声中,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后来她更是为了他,到处搜集他喜欢的孤本字帖,冒着大雪去庙里面给他求平安符,甚至为了帮他稳固地位,跪求父亲动用沈家军的兵权支持他。她以为总有一天能焐热这块石头,直到她亲眼看见沈明珠穿着太子妃的礼服,挽着萧彻的手站在宫门口,而下令抄家的圣旨,正正盖着萧彻的玉玺。
摘星楼的风刮得脸疼,沈明珠趴在栏杆上笑她蠢:“姐姐,你以为太子哥哥真的瞧得上你?他要的从来都是沈家的兵权,如今沈家倒了,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刺骨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沈知微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铜镜,指节泛白。
老天爷有眼,居然真的让她重活了一世。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啊?”春桃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沈知微偏头躲开,声音还有点哑,却异常平静:“我没事,搬去柴房就搬,现在就收拾东西。”
春桃愣住了:“啊?可是小姐你以前不是最盼着太子殿下来府里吗?今天府里设宴,咱们要是去前院,说不定还能见到殿下,求殿下帮咱们说句话……”
“不必了。”沈知微打断她的话,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却站得笔直,“以后不要再提太子殿下,我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前世的债,她会一笔一笔和萧彻、沈明珠算清楚,但这辈子,她绝不可能再凑上去给人当垫脚石。萧彻那种眼高于顶的傲娇太子,谁爱要谁要,她沈知微不稀罕了。
她刚把两件换洗衣裳塞进布包里,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沈明珠娇滴滴的声音:“哟,姐姐醒了呀?妹妹特意来看你,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沈知微抬眼,就看见穿着粉缎子袄的沈明珠挎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仆妇,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得意得快要溢出来。
看见沈知微苍白的脸,沈明珠假意惊呼了一声:“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下面的人苛待了你?你也是,明明去求太子殿下说句话就好了,偏生要在这里硬扛,这不是傻吗?”
她说着就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居然是半块吃剩的糕点,还有一碗凉透了的剩菜,“喏,这是刚才宴席上剩的,妹妹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别饿着了。”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要理论:“二小姐你太过分了!”
沈知微伸手拉住春桃,抬眼看向沈明珠,眼神冷得像冰:“沈明珠,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沈明珠被她看得莫名一慌,随即又笑了:“姐姐说什么呢,我这是关心你啊,毕竟你以前为了太子殿下,连命都能豁出去,现在怎么连他的面都不敢见了?哦对了,刚才太子殿下还问起你呢,说怎么没看见你凑过去。”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刚要说话,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守在院外的家丁“扑通扑通”全跪了下来。
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衣摆上还沾着外面落的细雪,萧彻那张俊美却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越过沈明珠,直直落在沈知微身上,眉头皱得死紧。
周围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沈明珠又惊又喜,连忙屈膝行礼,声音甜得发腻:“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彻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抬步就往沈知微的方向走,声音里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紧绷:“你醒了?头还疼不疼?”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怎么会来这里?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明明在前厅和父亲商议政事,根本不会踏足这个偏僻的小院半步。
萧彻见她往后躲,脚步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反而加快了脚步朝她走过来,指尖甚至已经抬了起来,像是要碰她的额头。
沈知微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想也不想就抬手挥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太子殿下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萧彻的手被挥开,愣在了原地,向来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里翻涌着沈知微看不懂的情绪,耳尖居然慢慢红了。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总管吓得脸都白了,活像见了鬼。
整个大靖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讨厌旁人碰他,更别说被人当众挥开手了。
沈知微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拉着春桃就要往院外走:“这里地方小,殿下要是想来参观,只管慢慢看,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刚走到萧彻身边,手腕就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手很烫,攥得她手腕生疼,沈知微挣了两下没挣开,抬眼就要发怒,却撞进他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里。
萧彻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边。
“微微,别躲我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