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春,杏花开得满宫墙都是。
段曦怜扶着马车帘子望出去,朱红宫门在晨光里缓缓推开,像一张吃人的嘴。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淡淡的,只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贺长椿坐在她身旁,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姐姐,宫里好多杏花呀。"
段曦怜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轻声道:"到了娘娘面前,要叫熹嫔娘娘。"
"我知道,"贺长椿吐了吐舌头,"你是熹嫔,我是贺才人。爹说了,咱们段家两个女儿进宫,要互相照应。"
段曦怜没说话。她比妹妹多活了四年,多读了四年诗书,也多了四年心事。她知道爹把两个女儿都送进来,不是为了让她们互相照应——而是为了确保至少有一个能站住脚。“所谓姐妹同心齐力断金”
马车停在永和宫门口,大家闺秀们纷纷扰扰,来接她们的是一位穿月白衣裳的年轻小主,瞧着比长椿还瘦些,眉眼却极清亮。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嫔妾夏氏,奉贵妃娘娘之命,引二位娘娘入宫安置。"
段曦怜还了一礼,目光扫过夏才人的指尖——右手食指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一个才人,却日日练字,要么极爱风雅,要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在这恍然间, 夏才人抬眼,正对上段曦怜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杏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段曦怜看懂了——这宫里,有个明白人。
三人并肩往永和宫深处走,杏花落了贺长椿满头,她也不掸,只顾着仰头看花。段曦怜走在她左边,夏才人走在她右边,日光把三道影子拉得细长细长,交叠在一处。
彼时她们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许多年。
贺长椿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小块饴糖塞进嘴里,含糊道:"姐姐,这宫里真好看,好像没那么可怕。"贺长椿看向自己的嫡姐
段曦怜没答话,只替她拈掉发间的花瓣。夏才人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贺才人爱吃甜的?我宫里还有一盒桂花糖,改日给才人送去。"
贺长椿眼睛一亮:"真的?"
夏才人笑着点头。段曦怜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一点点。这深宫里,能有一个递糖的人,总是好的。
那天傍晚,段曦怜坐在新分配的偏殿里,将爹临行前给她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八个字:高处不胜寒,慎行。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成一撮灰。窗外杏花落了满地,贺长椿在隔壁哼着小调,夏才人的桂花糖刚刚送到。
段曦怜吹灭烛火,对自己说:从今日起,她不是段家大小姐了。她是熹嫔,是段家在宫里的眼睛和手。
她要站到高处去。不是为了段家,是为了让身边这两个人,能一直这样笑着吃糖、哼小调、看杏花。
段曦怜入宫第三个月,才真正看清高贵妃的手段。
那日御花园里,贺长椿正蹲在池边喂锦鲤,嘴里哼着段家老宅的童谣。她嗓音天生甜软,像掺了蜜的春水,池边的宫女太监都忍不住偷听。段曦怜和夏才人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个绣帕子,一个翻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都带着笑。
那本是极寻常的一个午后。
直到一乘青鸾步辇缓缓停在假山旁,高贵妃从辇上下来,绛紫宫装曳地三尺,目光淡淡扫过池边的贺长椿,忽然说了句:"这唱的是哪里的乡野小调?难听得很。"
贺长椿愣在原地,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半。
段曦怜放下绣绷站起身,快步走到妹妹身旁行了一礼,笑道:"回娘娘的话,是臣妾家乡哄孩子的童谣,上不得台面,扰了娘娘清静,是臣妾的不是。"
高贵妃没看她,只盯着贺长椿:"你叫什么?"
"臣妾……贺氏,封号才人。"
"哦——"高贵妃拖长了尾音,"段家的二姑娘。难怪。"她又看了贺长椿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狠,却让贺长椿不自觉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高贵妃笑了笑,转身上了步辇,"段家的姑娘,果然个个出挑。好好唱,别辜负了这副嗓子。"
步辇走远了,贺长椿攥着段曦怜的袖口,小声道:"姐姐,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段曦怜拍了拍她的手:"没有的事,娘娘是夸你呢。"
那天夜里,夏才人悄悄来了偏殿,掩上门轻声道:"我打听过了。高贵妃入宫六年,最得意的事就是她那手制香调药的本事,先帝在世时就夸过她。咱们娘娘入宫前,段家曾举荐过一位制香师傅入太医院,那位师傅后来查出用药不当被贬——是贵妃的手笔。她记着段家的仇呢。"
段曦怜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所以她今天说长椿唱得难听,是在敲打我这个段家长女。"
"不止。"夏才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三个月前新入选的嫔妃里,陛下最常翻的牌子是贺才人,其次是您,第三才是高贵妃。她不是记仇,她是——怕了。"
烛火映着夏才人的脸,那上头有一种薄薄的冷意:"怕段家两个女儿分了她的宠,怕您聪明,怕您妹妹年轻。她今天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她是在告诉整个后宫——段家的女儿,她高贵妃要动手了。"
段曦怜沉默了半晌,将灯芯按灭了。
黑暗中她轻声道:"她冲我来,我认。可她不该当着满园子的人说长椿唱得难听。那丫头回去后哭了大半夜,抱着枕头问我是不是她真的唱得不好。"
夏才人没有说话,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天起,段曦怜不再只是"站住脚"就够了。她要护住妹妹的嗓子,护住夏才人的周全,护住她们三个人在这深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而高贵妃挡在路中间。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雨过秋季,金嫔坐在窗下绣帕子,夏才人捧着朱漆小匣站在门口,笑道给姐姐送平安福来,贵妃娘娘近日收集各宫平安福要给太后祈福。
金嫔接过平安福,认出云纹锦是只拨给栖凤宫的料子。夏才人凑近低声说前日见贵妃案上有只被茶水浸坏的平安福被扔了,她拆了面儿换了芯子重新缝好,让金嫔傍晚带去栖凤宫只说是自己亲手绣的。
金嫔问她做什么。夏才人说贺才人中毒那日曾来喝杏仁茶,茶没问题但栖凤宫的人未必这么想。金嫔若不想被牵连就照做。
门合上,金嫔翻开平安福内衬掐了一道极浅的印记,唤心腹宫女去栖凤宫报信。
但她不知道的是,夏才人给她的那只平安福里还夹了一层薄薄的、绣着金嫔私印的内衬。
茶约到了时候,翠微茶楼雅间,高贵妃正用银匙拨弄茶沫。夏才人穿月白衣裳叩门而入,规规矩矩行礼。
高贵妃头也不抬问她何事。夏才人奉上平安福,说:"金嫔姐姐绣的借来给娘娘过目。"高贵妃接过平安福,指尖摩挲云纹锦,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针脚有两道不同。一道是金嫔后补的标记,另一道是更早的、绣着金嫔私印的底衬。
高贵妃搁下平安福,问:"绕这么大圈子想说什么。"
夏才人抬头说:"贺才人身子不适那日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材,整个太医院只有娘娘能调用。贺才人前日在御花园与娘娘有过口角,次日便伤了嗓子"。她只是觉得有些巧。
高贵妃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平安福那两道针脚上,眼神微微变了…
金嫔,原是高贵妃一手举荐上来的左膀右臂,可如今的金嫔是否不在满足于苟活在高贵妃一手遮天的后宫呢?
高贵妃在心中嗤笑,金嫔这只忠犬如今也要挡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