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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越修越像我

我给死人化妆,却化出了自己的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因为电量过低,再一次黑屏。

修复室里的顶灯亮得发白,照在操作台上,也照在那具女尸残破的脸上。

三天后。

林照月遗体告别仪式。

我反复在心里念这几个字,越念越觉得荒唐。

人会做噩梦,会看见幻觉,会因为长期接触死亡产生奇怪的联想。

可手机不会做梦。

照片上的时间戳不会凭空出现。

除非有人故意做了这张照片,故意把它放进女尸手机里,再故意把尸体送到我手上。

可为什么?

吓我?

警告我?

还是让我知道,三天后,死的那个人会是我?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边缘磕出一道新的裂纹。

它又亮了一下,电量从百分之一跳成了关机前的红色警告。

我把手机重新接上充电线,没有再碰它。

现在不是查照片的时候。

至少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这具尸体到底和我有多像。

我重新戴好手套,把女尸头部固定住。

严重毁容的遗体修复,第一步不是“化妆”,而是重建。

清理血污,找回骨骼原本的轮廓,再用填充材料一点点补上塌陷和缺损。

从业第一年,师父教我时说过一句话。

“脸不是画出来的,是找回来的。”

每个人的骨相、肌肉走向、皮肤张力,都藏着活着时的痕迹。

入殓师不是把死人变漂亮。

是尽量把他们变回自己。

那晚,我第一次害怕“找回”一个人的脸。

因为我隐约感觉到,我找回来的,可能是我自己的脸。

我把女尸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一点点分开。

她的发际线偏高,额角有一点不明显的美人尖。

我的也是。

我摸过无数次,甚至因为这个额角,拍证件照时总觉得自己看起来比别人严肃。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下。

眉骨,鼻根,颧骨,唇线,下颌。

每清理一寸,那种熟悉感就更重一分。

她的右侧眉骨比左侧略高。

我也是。

她鼻梁原本应该偏窄,鼻尖圆,鼻翼不算宽。

我也是。

她右下颌角有一点轻微内收,所以从侧面看,脸会显得比正面更清冷。

我也是。

我拿起旁边的不锈钢托盘。

托盘被擦得很亮,能模糊映出我的脸。

我看着托盘里的自己,又看向推床上的女尸。

一活一死。

一张完整,一张破碎。

可某个瞬间,我竟然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看谁。

我把托盘扣下,发出“哐”的一声。

声音在修复室里撞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我呼吸急了一点。

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被自己的想象带着走。

我需要证据。

我从工具柜里拿出软尺和测量卡,开始做面部骨点记录。

颧骨间距。

下颌宽度。

鼻梁长度。

耳根到嘴角距离。

这些数据平时只是用于遗容重建,可现在,每一组数字都像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

我把自己的旧证件照从手机里翻出来。

那是去年换工作证时拍的,正面照,光线很平。

我把女尸的面部骨点和照片对应,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不是“像”。

是高度重合。

世界上当然有长得像的人。

可骨点数据不该这么接近。

更何况,她不只是脸像我。

我放下测量卡,检查她的颈侧、肩膀、手臂和背部。

车祸造成的新伤很多,擦伤、挫伤、骨折、玻璃割裂。

可旧伤也在。

右肩后侧那道三厘米的淡色疤痕,我已经在第一遍清理时看见过。

我掀开白布,把她身体微微侧过来。

疤痕在肩胛骨附近,边缘不平,是早年缝合后留下的痕迹。

我十六岁摔伤时,医生也是从那里缝了三针。

我不信邪,掀起自己袖子,把手机摄像头打开,反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右肩后侧那道旧疤,几乎和女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两张照片,喉咙发干。

接着是左膝。

我戴着手套,指腹慢慢按过她膝盖外侧。

那里有一小块凸起。

硬的。

像骨头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我隔着工作裤摸了摸自己的左膝。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突起。

大学那年下雨,我骑电动车去兼职,拐弯时摔进路边的积水坑里。

膝盖撞在路沿石上,当时疼得我差点站不起来。

周祁背我去医院。

我还记得他蹲在我面前,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他一边骂我逞强,一边把我背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我疼的时候比我还慌。

可现在,我看着女尸膝盖上的旧伤,忽然不确定这段记忆到底是不是我的。

不。

我猛地闭了闭眼。

这当然是我的。

我记得雨水的味道,记得周祁背上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记得医院急诊走廊灯光刺得我眼睛疼。

这些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记忆那么具体。

具体到疼痛都还留在骨头里。

我扶住操作台边缘,慢慢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有人在模仿我。

现在的技术那么发达,整容、复制资料、伪造身份,都不是完全不可能。

也许这具尸体生前就被人改造成了我的样子。

也许那张三天后的照片是威胁。

也许有人盯上了我,想让我精神崩溃。

我必须这样想。

否则我会疯。

凌晨四点五十六分,陈姐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刚进门就停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有回答。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推床上的女尸,脸色也变了变。

“修到哪儿了?”

“还没修完。”

陈姐走近两步,却没有靠太近。

她在这行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遗体没见过。可她看这具女尸的眼神很怪。

不是害怕。

是回避。

我问:“姐,你之前见过她吗?”

陈姐手里的纸杯轻轻一晃。

水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像没感觉到烫。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她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照月,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我把女尸左耳后的红痣露出来。

“你看这里。”

陈姐看了一眼,脸色明显白了。

我又拉开自己的头发,露出左耳后。

“我也有。”

她嘴唇抿紧。

修复室里只剩下冷柜压缩机的低鸣。

我看着她:“这也是巧合吗?”

陈姐沉默很久,才把纸杯放到旁边。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没说她长得像我,我说她耳后有一颗和我一样的痣。”

陈姐避开我的视线。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她右肩后侧有一道旧疤,左膝有旧伤,手上的茧也和我一样。”我声音很轻,“姐,这些也说明不了什么吗?”

陈姐的脸一下子绷住。

她终于看向那具女尸。

那一眼很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像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我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陈姐。”

“我真不知道!”

她声音突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怕外面有人听见。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照月,听姐一句劝,这具遗体修完就交出去。你别查她,也别问她是谁。”

我看着她:“为什么?”

她嘴唇颤了一下。

“有些遗体,不该进我们馆。”

“那她为什么进来了?”

陈姐没说话。

我一步步逼问:“谁送来的?馆长为什么催着火化?交接单为什么不完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她和我有关?”

“我不知道她和你有没有关!”

陈姐松开我,眼眶有点红。

“我只知道,今天凌晨馆长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后,他让我把三号修复室空出来。第二个电话后,他让我把今晚所有监控权限关掉。第三个电话后,他说这具遗体到了以后,由你亲自处理。”

我的后背一点点发凉。

“由我亲自处理?”

陈姐点头。

“他说你手艺最好。”

我笑了一下。

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话你信吗?”

陈姐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句话不可信。

殡仪馆里不止我一个入殓师。

如果只是想尽快修复遗容,谁值班谁处理就行。

可这具女尸偏偏送到我的夜班,偏偏要求我亲手修复,偏偏所有手续都不完整。

像有人把一个拆开的谜题盒,强行塞进我手里。

还要我亲手把它拼成自己的脸。

陈姐低声说:“照月,你听姐的。这行有时候不能太认真。死人身上的事,牵到活人,就麻烦了。”

我问:“要是死的是我呢?”

她猛地看向我。

我指着推床上的女尸。

“如果她就是我呢?”

陈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修复室里的座机响了。

陈姐像被吓了一跳,立刻转身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变得更难看。

“现在?可遗容还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

我问:“谁?”

“馆长。”

“他说什么?”

陈姐按住话筒,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说……火化时间提前。”

我心里一沉。

“提前到什么时候?”

她闭了闭眼。

“早上五点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三分。

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声音冷下来:“遗容没修完,身份没确认,家属没签字,怎么火化?”

陈姐苦笑了一下。

“手续会有人补。”

“谁补?”

她不说话。

我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急着处理一具无名女尸。

他们是急着烧掉证据。

而我,就是那个原本应该被吓住、被催促、被流程裹挟着亲手把她送进炉子里的人。

我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自己的手机。

陈姐一把拉住我。

“你要干什么?”

“报警。”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你现在没有证据!”

“她的伤,她的痣,她的交接单,都可以是证据。”

“这些不够!”

陈姐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她像你,别人只会觉得你精神出问题。你说手续不完整,上面会补。你说火化流程违规,馆长会把责任推给临时交接。照月,你冷静一点。”

她说得对。

太对了。

对到让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现在手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只有一具马上要被火化的尸体,一张三天后的照片,以及一堆无法解释的相似特征。

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见,都会觉得我疯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

陈姐松了一口气。

“先把遗体盖上。剩下的,别管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推床上的女尸,看着她那张还没完全被修复出来的脸。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

面部破碎,嘴唇裂开。

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我总觉得她像是在笑。

像在笑我退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部手机。

照片不是唯一的证据。

它既然能用我的生日解锁,就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快步走到充电线旁,按亮屏幕。

电量百分之三。

手机刚刚自动开机。

界面停留在相册里。

那张“三天后的葬礼照片”还在。

我退回主页面,把所有图标一个个点开。

通讯录,空的。

短信,空的。

通话记录,空的。

备忘录,空的。

文件夹,空的。

整部手机干净得像刚恢复过出厂设置。

可越干净,越不正常。

我继续翻设置。

账号已退出。

云同步关闭。

定位权限关闭。

所有痕迹都被人擦过。

但我做入殓师这些年,见过太多“擦不干净”的东西。

血会渗进指甲缝。

灰会落进衣领。

谎言也一样。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边角。

我点进紧急信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紧急联系人:妈妈。

号码后面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个单字。

妈。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陈姐站在我身后,声音发紧。

“照月,别打。”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反而更确定。

这个号码能打通。

甚至,它很可能会接到我熟悉的人那里。

我按下拨号。

嘟——

第一声响起时,我的心跳跟着重重撞了一下。

嘟——

第二声。

陈姐转过身,像不忍心看。

嘟——

第三声。

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

然后,我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明显的慌乱。

“喂?”

我喉咙像被堵住。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奇怪。

不像母亲在深夜接到女儿电话时的疑惑,更像是她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几秒后,她颤声问:

“照月?”

我攥紧手机。

“是我。”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反问她:“妈,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声,像她匆忙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全身血液彻底冷透的话。

“照月,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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