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因为电量过低,再一次黑屏。
修复室里的顶灯亮得发白,照在操作台上,也照在那具女尸残破的脸上。
三天后。
林照月遗体告别仪式。
我反复在心里念这几个字,越念越觉得荒唐。
人会做噩梦,会看见幻觉,会因为长期接触死亡产生奇怪的联想。
可手机不会做梦。
照片上的时间戳不会凭空出现。
除非有人故意做了这张照片,故意把它放进女尸手机里,再故意把尸体送到我手上。
可为什么?
吓我?
警告我?
还是让我知道,三天后,死的那个人会是我?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边缘磕出一道新的裂纹。
它又亮了一下,电量从百分之一跳成了关机前的红色警告。
我把手机重新接上充电线,没有再碰它。
现在不是查照片的时候。
至少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这具尸体到底和我有多像。
我重新戴好手套,把女尸头部固定住。
严重毁容的遗体修复,第一步不是“化妆”,而是重建。
清理血污,找回骨骼原本的轮廓,再用填充材料一点点补上塌陷和缺损。
从业第一年,师父教我时说过一句话。
“脸不是画出来的,是找回来的。”
每个人的骨相、肌肉走向、皮肤张力,都藏着活着时的痕迹。
入殓师不是把死人变漂亮。
是尽量把他们变回自己。
那晚,我第一次害怕“找回”一个人的脸。
因为我隐约感觉到,我找回来的,可能是我自己的脸。
我把女尸额前被血黏住的头发一点点分开。
她的发际线偏高,额角有一点不明显的美人尖。
我的也是。
我摸过无数次,甚至因为这个额角,拍证件照时总觉得自己看起来比别人严肃。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下。
眉骨,鼻根,颧骨,唇线,下颌。
每清理一寸,那种熟悉感就更重一分。
她的右侧眉骨比左侧略高。
我也是。
她鼻梁原本应该偏窄,鼻尖圆,鼻翼不算宽。
我也是。
她右下颌角有一点轻微内收,所以从侧面看,脸会显得比正面更清冷。
我也是。
我拿起旁边的不锈钢托盘。
托盘被擦得很亮,能模糊映出我的脸。
我看着托盘里的自己,又看向推床上的女尸。
一活一死。
一张完整,一张破碎。
可某个瞬间,我竟然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看谁。
我把托盘扣下,发出“哐”的一声。
声音在修复室里撞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我呼吸急了一点。
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被自己的想象带着走。
我需要证据。
我从工具柜里拿出软尺和测量卡,开始做面部骨点记录。
颧骨间距。
下颌宽度。
鼻梁长度。
耳根到嘴角距离。
这些数据平时只是用于遗容重建,可现在,每一组数字都像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
我把自己的旧证件照从手机里翻出来。
那是去年换工作证时拍的,正面照,光线很平。
我把女尸的面部骨点和照片对应,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不是“像”。
是高度重合。
世界上当然有长得像的人。
可骨点数据不该这么接近。
更何况,她不只是脸像我。
我放下测量卡,检查她的颈侧、肩膀、手臂和背部。
车祸造成的新伤很多,擦伤、挫伤、骨折、玻璃割裂。
可旧伤也在。
右肩后侧那道三厘米的淡色疤痕,我已经在第一遍清理时看见过。
我掀开白布,把她身体微微侧过来。
疤痕在肩胛骨附近,边缘不平,是早年缝合后留下的痕迹。
我十六岁摔伤时,医生也是从那里缝了三针。
我不信邪,掀起自己袖子,把手机摄像头打开,反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我右肩后侧那道旧疤,几乎和女尸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两张照片,喉咙发干。
接着是左膝。
我戴着手套,指腹慢慢按过她膝盖外侧。
那里有一小块凸起。
硬的。
像骨头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我隔着工作裤摸了摸自己的左膝。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突起。
大学那年下雨,我骑电动车去兼职,拐弯时摔进路边的积水坑里。
膝盖撞在路沿石上,当时疼得我差点站不起来。
周祁背我去医院。
我还记得他蹲在我面前,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他一边骂我逞强,一边把我背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在我疼的时候比我还慌。
可现在,我看着女尸膝盖上的旧伤,忽然不确定这段记忆到底是不是我的。
不。
我猛地闭了闭眼。
这当然是我的。
我记得雨水的味道,记得周祁背上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记得医院急诊走廊灯光刺得我眼睛疼。
这些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记忆那么具体。
具体到疼痛都还留在骨头里。
我扶住操作台边缘,慢慢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有人在模仿我。
现在的技术那么发达,整容、复制资料、伪造身份,都不是完全不可能。
也许这具尸体生前就被人改造成了我的样子。
也许那张三天后的照片是威胁。
也许有人盯上了我,想让我精神崩溃。
我必须这样想。
否则我会疯。
凌晨四点五十六分,陈姐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刚进门就停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有回答。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推床上的女尸,脸色也变了变。
“修到哪儿了?”
“还没修完。”
陈姐走近两步,却没有靠太近。
她在这行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遗体没见过。可她看这具女尸的眼神很怪。
不是害怕。
是回避。
我问:“姐,你之前见过她吗?”
陈姐手里的纸杯轻轻一晃。
水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像没感觉到烫。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她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照月,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我把女尸左耳后的红痣露出来。
“你看这里。”
陈姐看了一眼,脸色明显白了。
我又拉开自己的头发,露出左耳后。
“我也有。”
她嘴唇抿紧。
修复室里只剩下冷柜压缩机的低鸣。
我看着她:“这也是巧合吗?”
陈姐沉默很久,才把纸杯放到旁边。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没说她长得像我,我说她耳后有一颗和我一样的痣。”
陈姐避开我的视线。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她右肩后侧有一道旧疤,左膝有旧伤,手上的茧也和我一样。”我声音很轻,“姐,这些也说明不了什么吗?”
陈姐的脸一下子绷住。
她终于看向那具女尸。
那一眼很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像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我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陈姐。”
“我真不知道!”
她声音突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怕外面有人听见。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照月,听姐一句劝,这具遗体修完就交出去。你别查她,也别问她是谁。”
我看着她:“为什么?”
她嘴唇颤了一下。
“有些遗体,不该进我们馆。”
“那她为什么进来了?”
陈姐没说话。
我一步步逼问:“谁送来的?馆长为什么催着火化?交接单为什么不完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她和我有关?”
“我不知道她和你有没有关!”
陈姐松开我,眼眶有点红。
“我只知道,今天凌晨馆长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后,他让我把三号修复室空出来。第二个电话后,他让我把今晚所有监控权限关掉。第三个电话后,他说这具遗体到了以后,由你亲自处理。”
我的后背一点点发凉。
“由我亲自处理?”
陈姐点头。
“他说你手艺最好。”
我笑了一下。
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话你信吗?”
陈姐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句话不可信。
殡仪馆里不止我一个入殓师。
如果只是想尽快修复遗容,谁值班谁处理就行。
可这具女尸偏偏送到我的夜班,偏偏要求我亲手修复,偏偏所有手续都不完整。
像有人把一个拆开的谜题盒,强行塞进我手里。
还要我亲手把它拼成自己的脸。
陈姐低声说:“照月,你听姐的。这行有时候不能太认真。死人身上的事,牵到活人,就麻烦了。”
我问:“要是死的是我呢?”
她猛地看向我。
我指着推床上的女尸。
“如果她就是我呢?”
陈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修复室里的座机响了。
陈姐像被吓了一跳,立刻转身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变得更难看。
“现在?可遗容还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
我问:“谁?”
“馆长。”
“他说什么?”
陈姐按住话筒,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说……火化时间提前。”
我心里一沉。
“提前到什么时候?”
她闭了闭眼。
“早上五点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三分。
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声音冷下来:“遗容没修完,身份没确认,家属没签字,怎么火化?”
陈姐苦笑了一下。
“手续会有人补。”
“谁补?”
她不说话。
我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不是急着处理一具无名女尸。
他们是急着烧掉证据。
而我,就是那个原本应该被吓住、被催促、被流程裹挟着亲手把她送进炉子里的人。
我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自己的手机。
陈姐一把拉住我。
“你要干什么?”
“报警。”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你现在没有证据!”
“她的伤,她的痣,她的交接单,都可以是证据。”
“这些不够!”
陈姐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她像你,别人只会觉得你精神出问题。你说手续不完整,上面会补。你说火化流程违规,馆长会把责任推给临时交接。照月,你冷静一点。”
她说得对。
太对了。
对到让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现在手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只有一具马上要被火化的尸体,一张三天后的照片,以及一堆无法解释的相似特征。
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见,都会觉得我疯了。
我慢慢放下手机。
陈姐松了一口气。
“先把遗体盖上。剩下的,别管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推床上的女尸,看着她那张还没完全被修复出来的脸。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
面部破碎,嘴唇裂开。
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我总觉得她像是在笑。
像在笑我退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部手机。
照片不是唯一的证据。
它既然能用我的生日解锁,就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快步走到充电线旁,按亮屏幕。
电量百分之三。
手机刚刚自动开机。
界面停留在相册里。
那张“三天后的葬礼照片”还在。
我退回主页面,把所有图标一个个点开。
通讯录,空的。
短信,空的。
通话记录,空的。
备忘录,空的。
文件夹,空的。
整部手机干净得像刚恢复过出厂设置。
可越干净,越不正常。
我继续翻设置。
账号已退出。
云同步关闭。
定位权限关闭。
所有痕迹都被人擦过。
但我做入殓师这些年,见过太多“擦不干净”的东西。
血会渗进指甲缝。
灰会落进衣领。
谎言也一样。
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边角。
我点进紧急信息。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紧急联系人:妈妈。
号码后面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个单字。
妈。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陈姐站在我身后,声音发紧。
“照月,别打。”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反而更确定。
这个号码能打通。
甚至,它很可能会接到我熟悉的人那里。
我按下拨号。
嘟——
第一声响起时,我的心跳跟着重重撞了一下。
嘟——
第二声。
陈姐转过身,像不忍心看。
嘟——
第三声。
电话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
然后,我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明显的慌乱。
“喂?”
我喉咙像被堵住。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奇怪。
不像母亲在深夜接到女儿电话时的疑惑,更像是她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几秒后,她颤声问:
“照月?”
我攥紧手机。
“是我。”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反问她:“妈,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擦声,像她匆忙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全身血液彻底冷透的话。
“照月,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