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沈惊鸿的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不是困惑,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极其冷静的职业判断——这血,还没凝固。
她趴在地上,左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黏腻的液体从脸颊蔓延到下巴,温热正在消退。右手攥着什么东西,硬的,木质握柄,金属部分沉甸甸往下坠。
她没有立刻起身。
二十五年的人生经验、七年的法医训练,让她在混沌中抓住了最关键的一条——不要破坏现场。
但紧接着,一股陌生的记忆猛地涌进脑子。
不是她的记忆。
是一个十五岁少女的:京城仵作沈老爹的独女,性格怯懦,母亲早亡。昨夜被人敲门叫醒,说王家屠户娘子难产,让她去请隔壁的稳婆。她披衣出门,走到王家院门口——
记忆到这里断了。
门外炸开一声粗嗓:“里头的人!出来!”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到握柄上的纹路。不用看,光凭触感就能判断——屠宰刀,单面开刃,刃宽约三指。
她缓缓侧头。
视野里,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男的仰面朝天,敞着胸膛,衣襟被撕开,胸口一道横切口。女的侧卧在灶台边,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面部发绀,舌头微微外露。
法医的本能让她在三秒内完成了初步判断:男性死于锐器创伤,单刀,一击致命,切口方向从左至右——左撇子。女性不是刀伤,是窒息,颈部勒痕宽度均匀,工具可能是绳索或布条。
两种完全不同的死因,两种不同的杀人手法。
这不是一个人干的。
或者说,至少不是“她”干的。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握刀的手是右手。而男性尸体上的伤口指向左撇子。
“砰!”
院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血。四五个衙役挤在门口,打头的那个捕头一看屋里的场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惊鸿没有跑,没有喊冤,甚至没有丢掉手里的刀。
她在验尸房待了太久,太清楚一件事——嫌疑人在案发现场的第一反应,比任何证词都重要。跑,就是心虚。喊冤,在没有证据之前毫无意义。而丢刀——那是销毁证据。
她需要这把刀。刀上的血迹、指纹分布、握持角度,全是证据。
“沈家丫头?”捕头的声音拔高了,“你——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惊鸿慢慢站起来。膝盖酸麻,身体比她预想的轻得多,也弱得多。一米五出头的个子,瘦得能看见手腕的骨节。
这具身体,连刀都快握不稳。
拿这副身板杀一个屠户?除非屠户是站着等死的。
“报官了没有?”她开口。
嗓音又细又哑,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但说出来的话,让几个衙役全愣住了。
捕头脸一沉。“你杀了人,你问我报官没有?”
“我没杀人。”
“你手里攥着刀,趴在死人堆里,隔壁张婆子亲眼看见你半夜翻进王家院墙——你跟我说你没杀人?”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刀面。
火光映在刃面上,血迹的分布很有意思。刀刃靠近尖端的位置有飞溅状血点,均匀、细密,这是挥刀时产生的甩血。但握柄上的血迹是涂抹状的,方向从刃端向柄端,不是自然握持时留下的。
有人在她昏迷后,把刀塞进她手里。
塞的时候手上有血,所以握柄上的血迹方向是反的。
这些细节,在场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
但她现在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听得懂。
更重要的是——说了,就暴露了。一個仵作的女儿,一个十五岁的怯懦少女,怎么可能具备这种分析能力?
“我翻墙了吗?”沈惊鸿没有反驳张婆子的证词,而是换了个角度,“几位大人,能否看看我的鞋底。”
捕头下意识往她脚上看。
布鞋,灰色,鞋面沾了血,但鞋底——干干净净。王家院墙外是一片泥地,前两天刚下过雨。翻墙进来的人,鞋底不可能没有泥。
捕头的步子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鞋可以换!”边上一个年轻衙役插嘴,“说不定她杀完人换了鞋。”
沈惊鸿没有看那个衙役,只看着捕头。二十五岁的灵魂,透过十五岁的眼睛,目色沉得不像这个年纪。
“那就请大人找找,换下来的那双鞋在哪儿。”
捕头张了张嘴。
他干了十二年捕快,审过偷鸡摸狗的泼皮,也押过杀人越货的悍匪。但从没见过一个杀人嫌犯,蹲在尸体旁边、手上还攥着凶器,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
不是嚣张,不是撒泼。
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的解法。
“先把刀放下。”捕头终于压低了声音。
沈惊鸿没放。
“这把刀是证物,大人接手之后,请用干净的布包好刀柄部分,不要擦拭刃面上的血迹,不要让任何人触碰。”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捕头的眉毛快拧到一起了。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跑到死了两个人的屠户家,结果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在教他怎么保存凶器?
“沈家丫头,你爹是仵作,不是提刑官。你——”
“我爹呢?”沈惊鸿打断了他。
原身的记忆里,沈老爹今晚在义庄值夜。如果衙门出动了捕头,那义庄那边……
“已经派人去叫了。”捕头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惊鸿的胳膊。她没有挣扎,只是在刀被取走的瞬间,扫了一眼——那个年轻衙役直接用手抓住了刀柄。
握柄上的涂抹状血迹,就这么被一只汗手给毁了。
她闭了一下眼。
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经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证据毁了一条,还有别的。死者身上的伤口不会说谎,现场的血迹分布不会说谎,那个把她骗来王家的黑影也不会永远藏在暗处。
但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活过今晚。
大梁律,杀人者死。仵作之女杀了邻居,别说三司会审,连过堂都不用,县令就能判斩。贱籍命如草芥,没有人会替她多问一句。
她被拖出王家院子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深更半夜,消息传得比风快。火把照着那些脸——好奇的、恐惧的、幸灾乐祸的。
有人小声嘀咕:“就说仵作家的不吉利,住在义庄隔壁,整日跟死人打交道,迟早要出事。”
“可不是,她娘当年就是邪病死的,死的时候满嘴黑血……”
沈惊鸿脚步一顿。
原身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死,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雨天,棺材,父亲跪在地上,满手的泥。
满嘴黑血。
这个细节,原身不知道。
她把这四个字记在了脑子里,跟着衙役往前走。
拐过巷口的时候,一匹黑马停在街角。马上的人穿玄色劲装,腰间横刀的刀鞘在火把光里反了一下。
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那个人看清了她的。
捕头经过那匹黑马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头压得更低,小声骂了句什么,像是催促手下赶紧走。
沈惊鸿被推搡着往前,余光扫到那匹马动了一下。
马上的人偏了偏头,右手搭在刀柄上的姿势没变过。
虎口上那层厚茧,即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也清晰可辨。
——
“大理寺的人怎么来了?”回到县衙,年轻衙役压着嗓子问捕头。
捕头把门摔上,脸色铁青。
“问那么多干什么,先把人关好。两条命的案子,上头盯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街口那位,是萧少卿。”
门缝外传来衙役倒吸冷气的声音。
牢房里,沈惊鸿靠在墙角,把那双干净的鞋底朝上放在膝盖上。
她在黑暗中梳理时间线:原身被叫醒、出门、走到王家——然后失去意识。醒来时人已经在屋内,手里被塞了刀。从出门到被栽赃,中间最多半炷香。
半炷香之内,杀两个人、布置现场、嫁祸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这不是激情杀人,是预谋。
而且凶手很清楚仵作之女的身份——贱籍、无人撑腰、天然被排斥。她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苍老的、发颤的嗓门。
“我女儿在哪!让我看看我女儿!”
沈惊鸿站了起来。
牢门外,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扒着栏杆,满脸褶子里塞满了汗水和泥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衫角还沾着石灰粉——义庄里撒的那种。
沈老爹。
他一看见女儿站在牢房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鸿儿——”
沈惊鸿走到栏杆前,伸手穿过铁栏,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原身残留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带着某种酸涩的、属于别人的情感。老头的胳膊细得能握住一圈,皮肤粗糙,指缝里洗不掉的暗哑色——常年接触尸体留下的。
这只手,跟她前世实验室里那些法医前辈的手一模一样。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没杀人。”
沈老爹浑身一震,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
他愣愣地看着女儿。
他的鸿儿在怕什么的时候,是缩成一团发抖,哭都不敢出声的。可眼前这个——
沈惊鸿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力度均匀,指尖没有颤抖。
“爹,王家的案子,我能查清楚。但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沈老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走廊另一头,铁门被推开。
捕头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来的人,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玄色劲装,腰佩横刀,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极其规律。
沈惊鸿的视线越过沈老爹的肩膀,落在那人脸上。
剑眉,薄唇,下颌线条利落。右手垂在刀柄旁,虎口的老茧在烛火下清清楚楚。
萧衍之在牢房前停住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栏杆后面那张沾了血的脸。
十五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脸上的血污干涸后裂成碎片,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压了一下。
不对。
这个眼神,不像一个仵作的女儿。
沈惊鸿也在看他。更准确地说,她在看他腰间那把横刀的制式——大理寺配刀,四品以上官员专属。
她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翘起来,带下一小片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