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预想中更快。
御史中丞的折子尚未递到御前,华妃那边已然坐不住了。她虽不知晓甄远道之事的具体脉络,却敏锐地从内务府的异动和皇后近日的从容中嗅到了不安。翊坤宫的夜,被一种焦躁的寂静笼罩。
"娘娘,都查清楚了。"颂芝轻手轻脚走进内殿,将一封密信呈上,"甄远道在江州的河工银两,确实做了手脚。数额不小,三千两。皇后的人已经把线索递到了御史中丞那里,只等一个由头,便会发作。"
华妃拆信的手微微一颤,旋即冷笑:"好手段。一石二鸟,既要摁住本宫的银子,又要借本宫的手去扳倒甄家。她倒会算计。"
"娘娘,那甄嬛丫头还在闺阁中,若此事闹大了,她选秀怕是——"
"怕什么?"华妃猛地站起,眼中精光四射,"朱宜修要借本宫的手除甄家,本宫为何不能将计就计?"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景仁宫的方向,声音低沉如蛇行草间:"传令下去,让人去江州,把甄远道那笔烂账的细枝末节,给本宫翻个底朝天。要快,要在御史中丞动手之前,先一步把证据送到皇上跟前。"
颂芝一愣:"娘娘的意思是……抢功?"
"不。"华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宫要的不是功,是恩。本宫要把甄家这条船上所有能用的筹码,都攥在自己手里。到时候,甄远道是死是活,甄嬛能不能选秀,全凭本宫一句话。"
她回头看向颂芝,语气忽然变得轻柔:"还有,皇后那边……她不是喜欢玩清净么?本宫成全她。派人去大理寺大牢,盯紧那个叫夏刈的死囚。若皇后的人先到了,便想法子让他们'恰好'撞上本宫的人。本宫倒要看看,她朱宜修到底还想在这盘棋里藏什么。"
颂芝领命而去,华妃独自在殿中踱步。她的步伐快而凌厉,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在笼中反复丈量着突围的路径。
朱宜修以为拿住了她的软肋,却不知她华妃在这后宫中摸爬滚打多年,靠的从来不是皇帝的恩宠,而是比恩宠更牢靠的东西——情报,与狠绝。
翊坤宫的眼线,早已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景仁宫中,朱宜修却在从容地下一盘更大的棋。
剪秋匆匆进殿,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华妃果然中计了!她已派人赶赴江州,又命翊坤宫的心腹往大理寺大牢去了。"
"不急。"朱宜修正在翻看一本账册,闻言头也未抬,"让她去查。她查得越细,证据越确凿,本宫用起来越顺手。"
"可是娘娘,若华妃先一步把证据呈给皇上——"
"那又何妨?"朱宜修终于放下账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不饮,只在鼻端轻嗅,"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不管是谁递上去的折子,他只会看到一个事实:甄远道贪墨河工银两。至于递折子的人是谁,重要么?"
她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如镜:"华妃抢的是功劳,本宫要的是结果。她替本宫把证据磨得锋利无比,本宫何乐而不为?"
剪秋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只低声道:"还有一事,大理寺那头……华妃的人似乎也想插手夏刈的事。"
"夏刈……"朱宜修沉吟片刻,忽然轻笑,"无妨。夏刈的案子牵涉甚广,不是华妃动动手指就能翻过来的。况且——"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本宫要的,从来不是让夏刈永远闭嘴。"
她伸手,指尖轻点镜面,仿佛在触碰一个看不见的棋局:"本宫要的,是让该听到的人,听到该听的话。"
剪秋心头一寒,却听朱宜修继续道:"去,给大理寺卿递个话。就说皇上近日关注刑狱公正,让他好生看管夏刈,莫要让闲杂人等近前。记住,是'闲杂人等'。"
"奴婢明白了。"
剪秋退下后,朱宜修独自站在窗前。天色终于放晴了些,一缕惨白的阳光透过云层,斜斜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纯元曾拉着她的手,笑盈盈地说:"姐姐,你看这宫里的瓦,金灿灿的多好看。"
好看么?朱宜修在心中默念。金灿灿的,不过是因为镀了一层别人不要的颜面。剥掉那层金,底下不过是些烧焦的泥。
"娘娘,"剪秋去而复返,神色有些微妙,"内务府姜总管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姜忠敏几乎是跌跌撞撞进来的,额上全是冷汗:"皇后娘娘,奴才该死!翊坤宫华妃娘娘方才传了奴才去,问起……问起选秀的事。她说,甄家的事她已知晓,要奴才在皇上跟前替她美言几句,说甄远道为官清廉,恐有小人构陷。她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朱宜修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说,若娘娘不反对,她便亲自去求皇上,缓一缓甄家案子的审理,等选秀过后再说。她说……这是为了六宫安宁。"
朱宜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姜忠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皇后究竟是何意思。
良久,朱宜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姜忠敏抖得更厉害了。
"姜总管,你回去告诉华妃娘娘——"朱宜修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本宫不反对。不仅不反对,本宫还要替她向皇上进言,说华妃娘娘心怀仁厚,体恤臣下,实乃六宫之福。"
姜忠敏愕然抬头。
朱宜修却不再看他,只望着窗外那一线天光,缓缓道:"去吧。把这话带到。一字不差。"
姜忠敏走后,剪秋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华妃这是要替甄家说话,您为何……"
"剪秋,"朱宜修转过身,目光如深潭静水,"你可知,华妃替甄家说话,是为了什么?"
"奴婢愚钝……"
"因为她怕。"朱宜修的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她怕甄家倒了,后宫便只剩她一个靶子。她怕皇上没了甄家这个新的'谈资',回头来收拾她。所以她要保甄家,哪怕只保一时。"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可她忘了,皇上最厌恶的,就是后宫干政。她越替甄家说话,皇上便越觉得她与甄家有什么牵扯不清。届时,本宫只需轻轻一句话——"
"皇后娘娘到!"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话。朱宜修微微挑眉,整了整衣袖,向殿外迎去。
来人却是她意料之外的。
端妃,安陵容。
她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面容憔悴,眼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妹妹给皇后娘娘请安。"安陵容行礼的姿态标准而疏离。
"安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起。"朱宜修虚扶一把,目光落在那锦盒上,"这是?"
安陵容缓缓直起身,直视着朱宜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斗胆,有一事相求。臣妾的兄长,在江州任上,与甄大人有过几面之缘。近日听闻甄家似有风波,臣妾心中不安。这盒中,是臣妾兄长从江州搜集的一些……对甄大人有利的证据。臣妾想请皇后娘娘过目,若能用上,便替甄大人说几句公道话。"
殿中一片死寂。
朱宜修看着安陵容那双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后宫之中,当真没有一个简单的人物。
纯元在世时,她们各自蛰伏;纯元一死,群狼便纷纷露出了獠牙。
"安妹妹有心了。"朱宜修不接那锦盒,只淡淡一笑,"不过,本宫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华妃娘娘已然表态要保甄家,若本宫也跟着掺和,倒显得六宫上下都在为甄家奔走,皇上会怎么想?"
安陵容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娘娘所言极是。是臣妾思虑不周。"
"不过——"朱宜修话锋一转,伸手接过了那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妹妹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你且回去,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安陵容深深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剪秋关上殿门,回头看向朱宜修,只见她已经打开了锦盒,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笺。她只看了几眼,便轻轻合上,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切了几分。
"剪秋。"
"奴婢在。"
"你看,这盘棋,下的人越来越多了。"朱宜修将锦盒放在掌心,像托着一枚刚落下的棋子,"华妃要保甄家,安陵容也要保甄家。一个为了自保,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锦盒轻轻放在了案上。
"去,把本宫的那套翡翠头面找出来。明日,本宫要亲自去一趟翊坤宫。"
"去翊坤宫?"剪秋惊得差点跳起来,"娘娘,那华妃——"
"放心。"朱宜修已经转身走回窗前,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定的尘埃,"本宫不是去跟她吵架的。"
她抬起手,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
"本宫是去告诉她——"
"她的银子,本宫收下了。她的'好意',本宫也心领了。但从今往后,这后宫之中,谁说了算,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暮色四合,紫禁城沉入一片幽暗之中。各宫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华丽牢笼中,新一轮风暴的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两个女人之间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血腥的对决。
一个握着凤印,端坐中宫,以静制动。
一个挟着帝宠,盘踞翊坤,以攻为守。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座宫墙,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权欲之河。
河的两岸,各有各的筹码,各有各的死局。
而河面上,一叶扁舟正载着甄家满门的命运,在暗流汹涌中,飘摇向未知的深渊。
没有人能预料,它最终会靠岸,还是沉没。
除了那个坐在景仁宫深处、对着满案棋局微微而笑的女人。
她的手指修长如玉,轻轻点在那枚代表华妃的红色棋子上,随即,缓缓移开。
"剪秋。"
"在。"
"明日去翊坤宫,带上那套翡翠头面。再让内务府备一份厚礼,就说是本宫赏给华妃娘娘的。要最好的东珠,最大的一颗。"
剪秋心头一跳:"娘娘是要……示弱?"
"示弱?"朱宜修轻笑摇头,"本宫是要让她知道,本宫不是她的敌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翊坤宫方向隐约的灯火,声音低沉而清晰:
"本宫要做的,是让她相信,本宫和她,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
"哪怕这张桌子,终有一天,会被本宫亲手掀翻。"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几页纸笺,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在诉说着一个王朝深处,最隐秘而危险的秘密。
而那些秘密的主人,此刻还浑然不知。
她们以为自己是在下棋。
却不知道,从纯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这座紫禁城里,真正的棋手,从来只有一个。
而她们,不过是被命运拨弄的棋子。
在通往深渊的路上,各自挣扎,各自沉沦。
却谁也无法回头。
因为身后的路,早已被血与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