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那场骤雨过后,淮州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街巷里的垂柳褪去嫩黄新芽,化作连片浓绿,沿街花木开了又谢,落英铺满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踏成细碎的花痕。白日里的日头渐渐灼热,早起的晨雾消散得越来越快,沈牧的巡街之路,也在日复一日的往复里,慢慢攒下旁人看得见的实绩。
他依旧是众人口中的沈捕快,依旧每日卯时准时踏出静怀轩的院门,一身青布公服平整利落,腰间木牌随步履轻轻晃动,沿着城西老街的街巷逐一巡查。同衙的差役依旧照旧摸鱼偷懒,有人扎堆在茶肆闲聊坊间闲话,有人躲在巷口阴凉处闭目小憩,只等时辰一到便草草交差。唯有沈牧,把整条街巷的大小琐事都牢牢记在心里,哪里的围墙松动容易藏人,哪段路口早晚人流最密集容易发生争执,哪几家摊贩常年容易因为摊位地界起矛盾,他都一一摸清底细,提前做好防备。
每日巡街的第一桩事,便是规整沿街摊位。经过雨水冲刷之后,不少街边墙角堆着淤泥碎石,还有摊贩趁着雨后街巷宽松,悄悄把摊子向外拓宽几分,挤占通行要道。沈牧从不厉声呵斥,每遇见一处占道摊位,便停下脚步,轻声讲明街巷通行的规矩,再伸手帮摊主一点点挪动货筐推车。遇上年纪大、力气单薄的商贩,他总是主动包揽重活,搬抬笨重木箱、推移实木货架,做完之后不多言语,转身继续往前走。
老街的摊贩们渐渐都摸清了这位年轻捕快的性子,看似死板守规矩,内心却格外体恤底层谋生的艰难。不少人主动自觉收拢摊位,不等沈牧上前规劝,便早早把货物摆放到划定的区域,整条长街通行顺畅,口角争执的频次都少了大半。往日里一到集市高峰便拥堵不堪的主干道,如今车马行人往来从容,再也没有动辄吵嚷围观的场面。
除了日常值守巡街,府衙偶尔分派下来的零碎杂案,其余差役都互相推诿,唯独沈牧从不推辞。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民间琐事,邻里失窃零碎银钱、孩童贪玩走失、商户货物被人恶意损毁之类的小案子,构不成大案要案,很难立下显眼功绩,耗费心力却未必能得到多少赏赐。旁人都觉得费力不讨好,沈牧却认认真真对待每一桩委托。
有人夜里丢了攒下的碎银子,怀疑是周边闲汉偷窃,差役们草草盘问两句便不了了之。沈牧接手之后,先是仔细勘察失窃院落的墙角痕迹,顺着脚印走向排查附近街巷,又挨个询问当晚路过的夜行人,一点点拼凑线索,最终找到藏匿赃银的闲散浪子,把钱财全数追回交还失主。丢钱的百姓捧着失而复得的银两,执意要拿出一部分答谢他,都被沈牧婉言回绝,只说这本就是分内差事,不必答谢。
城中常有孩童趁集市热闹乱跑走失,家长焦急哭喊四处寻找,其余差役大多只帮忙在主干道搜寻片刻便作罢。沈牧深知孩童胆小容易躲进偏僻窄巷,每次接到寻人请求,都会分头走遍老街所有幽深小巷、废弃宅院和河边滩地,耐心呼喊寻找,先后帮好几户人家找回走失的孩子。一次次踏踏实实办事,让沈牧在城西百姓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大家提起这个沈捕快,嘴里皆是由衷的夸赞。
这些一桩桩细碎的功绩,看似不起眼,却全都被县衙当班的管事看在眼里。府衙之中,大员看重惊天大案,可基层街巷的安稳秩序,恰恰依靠这些日复一日的细碎值守维系。管事翻看每月街巷纪事卷宗,城西片区近段时日纠纷锐减、偷盗事件大幅变少,各项差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背后全是沈牧默默付出的功劳。
这一日午后,沈牧结束上午的巡街,正要回衙署报备当日值守情况,被管事单独叫进了公房。公房之内陈设简朴,案头堆叠着各地上报的差事卷宗,管事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向立身端正的沈牧,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你入衙值守已有不少时日,平日做事勤恳踏实,城西老街如今风气日渐安稳,多是你的功劳。府衙商议过后,决定给你增添一份勤务饷银,往后每月的薪俸会多出一截,也算对你日夜操劳的嘉奖。”
突如其来的薪俸增加,沈牧心中没有狂喜,只是郑重躬身行礼道谢。这份多出的饷银,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一笔额外的零用,对孤身一人、一心想要在淮州扎根安家的他而言,却是朝着目标迈出的实实在在一步。他心里清楚,想要搬出清冷孤寂的静怀轩,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院,想要日后能坦然表露心底情愫,每一文积蓄都至关重要。
离开公房走出衙署,沈牧重新踏上老街继续巡街。日头高悬在空中,温热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沿街商贩看见他路过,纷纷笑着打招呼,一声声“沈捕快”亲切又真诚。行至蔺家药铺门前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抬眼望向铺内。
蔺如兰正坐在临街案边分拣药材,素色衣衫衬得眉眼温婉,指尖细细挑拣着晒干的金银花,准备熬制解暑凉茶。察觉到门外的目光,她抬头看向街心的青衫身影,依旧恪守着当下的分寸,轻声唤道:“沈捕快。”
沈牧微微颔首回礼,语声清浅有礼:“蔺姑娘。”
简单两句称呼,依旧是未定情之前最规矩的模样。只是沈牧望着她安静恬淡的模样,心底暗暗定下打算,往后更要加倍勤勉做事,早日争取升任捕头。等到那时,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打破眼下这份客套的距离,拥有独属于两人的称呼与亲近。
巡街的间隙,沈牧依旧会留意药铺门前的动静。每到午后暑气渐盛的时候,檐下木桌上总会准时放上一罐晾凉的凉茶,依旧是蔺如兰亲手调配的几味本草,清热消暑,温润解渴。他路过时若是得空,便会上前取饮一盏,喝完将瓷罐擦拭干净放回原处,一句道谢简洁真诚,从不会刻意逗留攀谈。
有时街巷突发事端耽搁了巡街路线,等到路过药铺时天色已晚,凉茶已经微凉,蔺如兰也不会特意等候或是主动招呼,只是默默将茶罐收回铺内。两人之间的照拂向来含蓄内敛,没有刻意的示好,全是发自本心的体恤,藏在日复一日的市井朝夕里。
午后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城郊不少农户挑着自家采摘的草药和山货进城售卖。外来农户不熟悉城内街巷规矩,常常被盘踞街口的泼皮纠缠刁难,要么强行压低收货价格,要么无端霸占摊位索要好处。以往差役不愿招惹这群市井无赖,大多视而不见,任由农户吃亏受气。
沈牧巡街撞见这一幕,当即快步上前制止。几名泼皮仗着人多气焰嚣张,出言顶撞推搡农户,丝毫没有将一个普通捕快放在眼里。沈牧没有冲动动武,条理清晰地搬出县衙律令,逐条讲明寻衅滋事、欺压百姓的惩处后果,神色凛然,气场沉稳。几番对峙之下,泼皮们终究心虚退让,乖乖让出摊位,不敢再为难外来农户。
农户们满心感激,想要赠送新鲜山货答谢,沈牧照旧一一推辞。处理完纠纷之后,他继续沿着街巷前行,将整条老街各个偏僻角落都巡查一遍,确保再没有无赖滋事的隐患。这一幕恰好被站在药铺窗前的蔺如兰尽收眼底,看着他孤身对峙顽劣、护住底层百姓安稳的模样,心底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她能看得明白,沈牧的勤勉不只是为了微薄的薪俸与往后的晋升,更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正直善良。哪怕身处最基层的职位,也始终守住公门之人的本心,不欺弱小,不畏蛮横。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落日余晖铺满整条街巷,一日的值守即将收尾。沈牧走完最后一段巡街路线,确认整条老街平安无事,才收了差事准备返回静怀轩。路过药铺时,蔺如兰刚好收拾好门前晾晒的药材,两人遥遥对视一眼,各自微微示意,没有多余交谈。
走在归途路上,沈牧抬手摸了摸腰间装着当月薪俸的布袋,里面多出的勤务饷银沉甸甸的。他开始在心里细细盘算存钱的计划,往后每一笔俸禄都妥善积攒,除去日常必要的吃穿用度,其余分文不乱花销。想要在淮州寻一处安静的小院安家,还需要漫长时间的积累,而升任捕头的前路,也需要更多实打实的功绩来铺垫。
晚风掠过街巷,捎来药铺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身侧。前路依旧漫长,但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孤身漂泊,心底藏着想要守护的人,也有着清晰明确的奋斗方向。
接下来日复一日的时光里,沈牧依旧坚守在街巷一线,一点点积攒功绩,慢慢攒下银两,朝着捕头的职级和安家小院的目标稳步前行。而蔺如兰守着一铺药香,静静看着街上来回奔走的青衫身影,那份藏在心底的好感,也随着朝夕相处,一点点慢慢沉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