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府的春光,总是带着水土独有的温软绵长。每到仲春时节,横贯城池的护城河堤岸柳丝抽吐出层层叠叠的新绿,清晨薄雾缠绕低垂的柳枝,像是给整条长堤笼上一层朦胧轻纱。待到日上三竿,晨雾被暖阳慢慢蒸散,和煦的春风便卷着漫天雪白柳絮,慢悠悠飘过纵横交错的街巷,落在临街商铺的青灰屋檐、来往行人的肩头发髻,也落在城西那条烟火浓郁的老街里,静静铺开一整季温柔平和的市井光景。这座城池久无战乱侵扰,民生安稳富足,各行各业的百姓都守着自家营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官府法度严明却不苛厉,市井之间少有恶性纷争,岁岁皆是太平无波的光景。官府定期修缮街巷道路,规整市集摊位,巡逻差役日夜轮岗值守,寻常百姓出门劳作、走街串巷都能安心踏实,寻常日子里没有风波跌宕,只有细碎温热的人间烟火缓缓流淌。
在城西老街中段的位置,蔺家药材铺扎根于此,专营药材收购、炮制、分拣与售卖,不坐堂问诊行医,只专心做好药材营生。青灰瓦片层层叠叠覆在屋顶,经年风吹日晒依旧整齐牢靠,原木打造的门扇被日复一日的开合打磨得温润光滑,没有繁复雕花点缀,只简简单单在门板内侧刻着“蔺氏药材铺”四个字。店铺白日敞开木门营业,檐下常年萦绕着一股清润恬淡的百草药香,甘草的甘润、薄荷的清凉、当归的醇厚、金银花的微苦交织缠绕在一起,不浓烈刺鼻,反倒沁人心脾,路过的行人常常不自觉放慢脚步,贪恋这一方闹市之中难得的清净气息。铺子分为前后两进,前堂是接待客商、零售散卖、摆放药柜的铺面,一排排紫檀药格分门别类收纳着上百种干制药材,标签字迹工整清晰,每种药材都区分品级,明码标价;后院开辟出一方晾晒空地,搭着层层竹木高架晾晒新采的原生草药,还有独立隔间用来蒸、烘、熏、炙炮制饮片,墙角摆放大小陶瓮陶罐,分门封存名贵干货药材,每一处角落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药材商家的细致严谨。
蔺家深耕药材行当,平日里奔走产地收采原生草药,再运回城中精工炮制,恪守选料严苛的规矩,品相差、成色不足的药材一律拒收,长久下来在整条老街积攒下极好的口碑。蔺父为人低调内敛,平日里只专心打理药铺生意,清点入库、查验药材成色、对接供货客商,闲暇时也只琢磨各类药材的炮制手法,极少参与街巷里的是非闲谈,待人始终保持温和有礼的距离;蔺母性情温和细腻,擅长打理内务,打理三餐膳食、缝补衣物、核对每日流水账目都有条不紊,待人接物谦和有礼,邻里街坊谁家有难处都愿意伸手帮衬一把。夫妻二人相守半生,只有独女蔺如兰一个孩子,自小便被父母悉心教养,没有豪门闺阁的娇骄习气,也没有市井小民的粗鄙性情,被养得心底赤诚纯粹,外表温婉柔和,内里却藏着一份遇事不怯、处事沉稳的坚韧风骨。
这一世的人间岁月安稳静好,没有绣楼之中藏着的腌臜纠葛,没有爱恨交织的刻骨沉冤,没有步步惊心的权谋算计。蔺如兰不必被迫卷入纷争苦难,不必尝尽人情冷暖、世间恶意,她只需要守着双亲,守着这间满是药香的小铺子,安安稳稳走过自己的年少时光。
十六岁的蔺如兰,容貌身段已经渐渐长开,常年浸润在草药香气里,肌肤清透温润,一双眼眸清亮如水,眉宇间自带一种沉静温柔的气质。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跟着父亲到后院打理草药,蹲在晾晒架旁分拣新采来的草本,剔除枯枝败叶,按照粗细成色分开摆放,之后再学习称量分装、打包捆扎,熟练辨认上百种常用药材的样貌、气味与特性。白日铺子里来客络绎不绝,她便安静站在一旁帮忙拿货记账,待人接物举止得体,遇上年长的街坊邻里,总会柔声问好,遇上着急拿货的客人,也会手脚麻利快速配齐货品,做事有条不紊,丝毫不见少女的毛躁浮躁。整条街巷的街坊都很喜欢这个安静懂事的姑娘,时常路过药铺时停下闲聊几句,夸赞蔺父夫妇养出了一个懂事贴心的女儿。
彼时的沈牧,年方十九,刚刚通过府衙层层考核,新晋成为一名最普通的巡街小捕快。彼时街坊邻里提起他,都只随口唤一声沈捕快,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出身孤寒、沉默寡言的年轻差役,日后会一步步凭本事身居要职,被众人尊称一声沈大人。世人只看见他日后一身青衫、行事果决,却少有人知晓他幼年孤苦的身世。沈牧自幼父母双亡,襁褓之中便孤身无依,幸得官家体恤世间孤幼,特意下旨由地方官府划拨专款、委派官吏督办,设立官办善庭静怀轩,专门收容无依弃婴与父母离世的孤童。静怀轩由朝廷常年供给钱粮物资,内部规制规整严谨,作息、课业、劳作都有明确章法。院内一方面延请饱学的寒门学子常驻授课,从启蒙识字开始,循序渐进教习经书文章、公文体例、律法要义,不仅教孩童读书识字,更重在明理知礼,分辨是非善恶;另一方面官府同样出资礼聘武艺高强的武师常驻院内,循序渐进传授基础拳脚筋骨之术,不求练成江湖高手,只求人人能够强身护身,不至于身形孱弱受人欺凌。平日里还会安排适量的劳作修身,或是整理院落,或是打理菜园,以日常劳作磨砺心性、端正品行,让每一个身处静怀轩的孤幼都能学有所教、身有所养、未来有所立身的出路,不至于流落市井街头,颠沛飘零。
沈牧自小在静怀轩长大,从踏入院门那日起,便牢牢记住院内「静以修身,怀善立身」的庭训。他比院内其他孩童更早明白身世孤零的难处,也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求学习武机会,旁人嬉戏打闹的闲暇时光,他大多都埋头伏案研读典籍律法,或是独自在后院演武场反复打磨拳脚招式。读书之时,他不只死记硬背文章字句,更用心揣摩官府公文行文逻辑、律法断案的思辨方式,常常对着旧案卷宗摘抄分析,推敲案情破绽;习武之时,他不怕苦累,扎马步、练招式日日不辍,打磨力量与反应速度,刻意锻炼观察力与临场应变能力,这些日积月累的苦修,都在悄悄为日后进入府衙做事铺路。
待到年岁长成,文墨功底扎实,拳脚身手也足以立身行事,静怀轩虽能长久收留孤幼,但成年之后终究需要独自入世谋生,沈牧便将目光放在了淮州府衙一年一度的捕役公开招考之上。府衙的招考向来公平公正,不看出身门第,不看家世背景,只凭真才实学择优录取,分为文试与武试两场考核。文试考察律法条文、案情推演、文书书写;武试考察身手、近身擒拿、临场应变。为了这次应试,沈牧整整筹备了数月,白日完成静怀轩分内事务后,便闭门刷题推演疑案,夜里借着油灯研读历代断案典故,武试的项目更是日日加练,反复打磨擒拿招式,模拟街头缉拿凶徒的实战场景。
应试当日,考场之中不乏世家子弟、市井习武之人,不少考生自幼有名师指点、家境优渥,唯有沈牧一身素衣,无任何依仗。文试答卷时,他结合平日研读的律法与在市井听闻的各色纠纷,条理清晰推演虚拟案情,落笔沉稳缜密,漏洞极少;武试擂台之上,面对身形壮硕的对手,他不逞蛮力,依靠细腻的观察找准对方破绽,以巧劲擒拿制胜。层层笔试、擂台比试、实景考核逐一闯关,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凭着在静怀轩多年苦修得来的文才与实打实练出的武艺,顺利入选府衙,正式成为一名巡街小捕快。
初入府衙当差之后,白日里身着青衫沿街巡逻值守,恪守职责,风雨无阻奔波在街巷各处执勤办案。白日公务结束之后,他没有别处落脚歇息,依旧回到静怀轩居住起居,平日里也常帮着院里做些杂活,回报当年的养育之恩。他孑然一身,没有宗族亲友牵绊,也没有沾染市井吃喝玩乐的陋习,心性清正纯粹,行事规矩自律。府衙上司十分看重他这份毫无人情牵绊的清白身份,外加行事刚正不苟、办案细心敏锐,对他格外器重,时常分派重要差事让他历练。
同衙不少共事的捕快,大多习惯于敷衍差事,值守间隙扎堆闲谈摸鱼,贪图零碎小利,对待市井纠纷也时常敷衍了事,唯独沈牧始终勤恳自持,始终守住本心。他每日天还未亮便整装出勤当值,风雨无阻,规整街市秩序、盘查往来可疑人员、驱散街头泼皮无赖、守护市井百姓安宁,目光锐利细致,心思缜密审慎,执勤办案从无分毫疏漏。性情天生清冷寡言,不擅长官场应酬逢迎,待人做事却心怀公道、立身端正,面对弱小百姓必定出手庇护,面对作恶歹人绝不姑息手软。
春日正午,淮州街市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不息,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格外热闹。蔺父连日忙着清点新进药材、核对进出账目,旧有的腰背劳损反复发作,身体不便走远路。城东一位常年固定在蔺家药材铺拿货的老主顾,身患旧疾需要按时取用配好的分包药材,不能耽搁。蔺如兰体恤双亲连日操劳辛苦,主动拎起沉甸甸的实木药箱,独自动身前往城东送药。
她一路上步步稳妥慢行,时刻留意避让来往车马和行人,处处小心谨慎,奈何街市人流繁杂纷乱,防不胜防。正街中心位置,几名醉酒泼皮肆意追逐嬉闹,脚步踉跄横冲直撞,径直朝着她的方向猛冲过来。
“哐当——”一声闷响,实木药箱重重砸落在青石板路面,层层油纸仔细包裹分装的各类草药、饮片尽数滚落满地,沾染尘土污渍,品相尽数损毁,连日精心分拣打包的药材就此作废。
泼皮醉酒神志昏沉,闯下祸事毫无半分愧疚之色,看见蔺如兰孤身一个弱女子、容貌清秀温婉,反倒生出轻薄戏谑的歹念,一步步围拢上前,想要当众寻衅调戏。
街面上围观行人不少,却人人都畏惧这群泼皮无赖的纠缠报复,纷纷侧身退让旁观,没有一人敢上前出头阻拦。大家都认得这名新晋值守的年轻差役,私下都称呼他沈捕快,却没人敢贸然开口呼救。
蔺如兰望着满地狼藉被糟蹋的药材,心头又着急又心疼,鼻尖微微发酸,可依旧咬紧下唇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缩示弱。
就在泼皮肮脏的手即将靠近她的一瞬间,一道挺拔清凛的青衫身影骤然冲破围观人群,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沈牧身姿站得端正笔直,声色清冽凛然,自带公门差役的肃穆气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威严,震慑全场:
“光天化日,闹市欺辱女子、损毁私人物品,难道视府衙律法为空物?”
他抬手快准狠,一把扣住为首泼皮的手腕,力道沉稳克制却极具压制力,瞬间压下对方一身张狂气焰。
几名泼痞看清来人是日常值守街巷、办案秉公铁面的沈捕快,瞬间酒醒大半,气焰荡然无存,慌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认错,急匆匆俯身捡拾满地散落的药材,惶恐不停赔罪求饶。
短短片刻,一场风波彻底消散,街市重新恢复井然秩序。
沈牧缓缓敛去周身凌厉的气势,弯腰俯身细心帮她收拢收拾散落的药材,动作稳妥有礼,分寸拿捏得体,小心翼翼避免再次损伤药材分毫。
收拾妥当之后,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目光干净坦荡,语气温和善意地轻声提点:
“姑娘无碍?这片街市人流杂乱喧闹,往后行路务必多加谨慎。”
蔺如兰慢慢平复心底慌乱,端庄福身行礼,礼数周全恭谨作答。此刻他还只是新晋的巡街差役,她顺着市井寻常叫法,轻声道谢:
“多谢沈捕快出手相助,今日若是没有您出面,小女实在难以脱身。”
初次相逢,二人分寸俨然,恪守礼教自持。
她心怀感激,唤他一声沈捕快。
他恪守公职,称她一句蔺姑娘。
春风卷着街边柳絮轻轻掠过两人之间,一刹对视的片刻,彼此眼底都悄然记下对方的模样与风骨,那一点浅浅的印象,悄然落于心底,待往后朝夕慢慢生根。
往后经年,他凭着一桩桩案子步步晋升,沈捕快的称呼渐渐褪去,人人尊称他一声沈大人,唯独她心底,始终记得初见那日,挺身而出的少年捕快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