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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余下霞光

我从未对王橹杰说过“我喜欢你”,一次都没有。

有些话像含在嘴里的冰块,时间久了,就化成了自己才能尝到的味道。不苦,但凉,凉到五脏六腑都记得那种温度,怎么也暖不回来。

穆祉丞后来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认定他的。我想了很久,只能想起那个秋天下午的物理课。教室在三楼,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黄得晃眼。他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老师讲电磁感应,说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他忽然回过头来,隔着两排桌椅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大概就是听懂了一个知识点,单纯高兴。但那个瞬间,我的心脏产生了一种课本上没有解释过的感应——不是电流,是酸,是微微的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来不及”。

我叫王橹杰,十八岁,高中三年级。这个故事要从头讲起,但很多事情,其实无所谓头尾。如果非要找一个开始,那就是高二文理分科那天。

我搬着桌子走进理科三班的教室,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他。他坐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位置,正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鬼使神差地把桌子挪到了他后面两排,从此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他写字时微微耸起的右肩。

我们很快熟了起来。因为住同一个小区,放学经常一起走。从学校到小区有二十分钟的路程,经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一家总是飘出甜腻香气的面包店,还有一个修了二十多年自行车的老师傅的摊子。那条路被我们走了无数遍,每一块地砖的裂缝我都记得。

穆祉丞走路喜欢踢石子,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清亮。我们什么话题都聊,从数学题到宇宙大爆炸,从食堂难吃的饭菜到各自小时候的糗事。我告诉他我七岁那年爬树摔断了胳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认真地说:“以后我保护你啊。”

就是这种话。这种漫不经心的、对谁都可以说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话。但我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像松鼠藏过冬的坚果。

高三上学期,穆祉丞恋爱了。

对方是文科班的女生,叫林恬,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告诉我的那天,我们照常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很早,路灯把他兴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说她也喜欢我,”他踢着路上的石子,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橹杰,我觉得像在做梦。”

我说“恭喜”,喉咙发紧。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你怎么了?不舒服?”他偏过头看我。

“没有,”我笑了笑,“替你高兴。”

他信了,因为他从来不怀疑我说的话。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忽然变得很长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有意识地保持距离。放学的路,我找了各种借口不再和他一起走。课间他来找我说话,我总是假装在做题。他感觉到了,有一次拦住我问:“橹杰,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我差点就绷不住了,差点就要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但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最近压力大,想一个人待着。

他“哦”了一声,沉默地走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把手里的笔握得指节发白。

但有些距离,不是你想保持就能保持的。

那年初冬,学校组织去西山露营。到了晚上,大家围着篝火玩游戏。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谁就是谁。瓶子在火光中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最后瓶口对准了穆祉丞。

“大冒险!”他笑着说,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抽到的卡片上写着:给你手机通讯录里第十三个人打电话,说“我想你”。

四周响起起哄声。穆祉丞笑着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然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抬起头,穿过人群,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第十三个是你,”他晃了晃手机屏幕,“橹杰。”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家笑得更起劲了,都等着看好戏。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他拨了电话。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接啊!”旁边的人催我。

我接起电话,贴在耳边。隔着篝火,我看见他也把手机举在耳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我想你。”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同时也隔着火焰直接传进我的耳朵。双重的声音,像某种奇异的回声。周围的人都在笑,有人起哄说“再说一遍”,他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仿佛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我听见了。在他嬉笑的语调之下,有一种极轻极轻的认真,像一根针掉进雪地里,几乎听不见,却真实地扎进了某处。

我挂断电话,也笑了笑,配合着众人的哄闹。没有人发现我的手在发抖,也没有人看见我把那个瞬间在心里反复回放了一整夜。

那晚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两点,我起身走出帐篷,发现他一个人坐在熄灭的篝火旁,裹着睡袋发呆。

“怎么不睡?”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冷。”他说,然后把睡袋往我这边挪了挪,分了我一半。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和被城市灯光映成深紫色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睡袋传过来,带着干净的气息。

“橹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我才说:“不知道。”

“我觉得会。”他低下头,用手指在灰烬里划着无意义的图案。“但不是那种……不是同样的喜欢。有一个是应该的,正确的。另一个……是不应该的。”

我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低垂着,像两片合拢的翅膀。

“你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最终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勉强,“可能困糊涂了,胡说八道。”

“睡吧。”我说。

“嗯。”

但我们谁都没有动,就那样并肩坐着,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那个夜晚成了一个秘密,一个我反复揣测却不敢确认的秘密。他说的人是我吗?还是我的自作多情?那句“不应该的”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总是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高三的下学期是飞速流逝的沙。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我和穆祉丞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我们还是会说话,但再也没有一起走过那条回家的路。

他和林恬分手了,据说是女生提的,理由是“感觉不到你的全部”。他没有表现出太多难过,至少在我面前没有。有一天中午,我在教室刷题,他忽然坐到我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来面对我。

“橹杰,你打算考哪里?”

“北京的学校吧,”我没有抬头,“还没想好。”

“我也想去北京。”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我们对视了三秒钟,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一起加油。”我最终说。

他点点头,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六月的阳光凶猛而炽烈。高考结束那天,所有人都像刑满释放的犯人,尖叫着冲出考场。我把文具袋扔进垃圾桶,站在教学楼门口,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他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看见我,走了过来。

“怎么样?”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

我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复杂。

晚上全班去KTV唱歌。包厢里灯光迷离,有人点了情歌对唱,有人喝着偷偷带来的啤酒。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穆祉丞被一群人围着,他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眼神比平时更亮。

凌晨一点,聚会终于散了。大部分人打了车回家,我站在门口等出租车,他忽然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路回去吧,”他说,“最后一次了。”

我没有拒绝。

那条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面包店关了门,自行车摊收了工。整条街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头顶的星星。

“你还记得吗,”他说,“高二那次,你跟我讲你七岁从树上摔下来的事。”

“记得。”

“我那时候说以后我保护你,”他踢着路上的石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是认真的。”

他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我。路灯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王橹杰,”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颤抖,“有些话我一直想问。”

“什么话?”

“你是不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初夏的闷热,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我就那样看着他,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大到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算了。”他低下头,“没事。”

“穆祉丞。”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句话。想说那句在我心里含了整整两年的、几乎已经化成水的冰块。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都涌到了舌尖,所有的勇气都在胸腔里膨胀。

但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期待吗?有恐惧吗?有一点点和我相同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最后的那一秒,我害怕了。

“没什么,”我说,“到家了。”

他家的小区门口就在前面二十米。他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

“再见,橹杰。”

“再见。”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融入夜色深处,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点点碎掉了。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不是所有故事都有轰轰烈烈的结尾。大多数人的故事,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一个没有完成的拥抱,就彻底划上了句号。

那年九月,我去了北京,他去了南京。我们之间隔了一千公里的铁路线,和一条永远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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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如果没有后来那场余震的话。

大一那年寒假,高中同学组织聚会。在之前常去的那家KTV,同样的包厢,同样的人群,连放的歌都和毕业那晚差不多。穆祉丞也来了,他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我们隔着包厢的距离,目光几次相遇,又各自移开。周围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听都不真切。我喝了两杯啤酒,坐在角落里,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最后。走出KTV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

“橹杰。”

我回过头。他站在门口的灯箱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走?”他说。

像是一年前的复制粘贴。同样的请求,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人。

我们在寒风中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那条路不是我们高中时常走的路,却同样安静,同样种着光秃秃的梧桐树。

“南京怎么样?”我终于打破沉默。

“还行,”他说,“你呢?”

“也还行。”

我们同时笑了一下,笑容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橹杰,”他忽然停下来,像一年前那样转身面对我,“有些话我憋了两年了。不,快三年了。如果今天再不说,我觉得我会疯掉。”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记得那次露营吗?那个电话。”他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那不是游戏。”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他的声音扬起半度。

“我知道。”

他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很久,声音有些哑:“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穆祉丞,”我叫他的名字,忽然发现这个名字在我嘴里是那么熟悉,熟悉到每个音节都有它自己的温度,“我一直都在说话。只是你听不懂。”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污渍,“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什么都没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那现在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王橹杰,现在说。我听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一刻,我看见了露营那夜他眼底的东西,看见了毕业那晚他没说出口的话,看见了过去三年里所有被我忽略却又真实存在的细节。

那个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位置的少年。那个愿意分我一半睡袋的少年。那个问我“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少年。那个说“我是认真的”的少年。

原来他一直在那里。

“我……”

风从街道尽头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飞舞成金色的漩涡。我开口,那个含了三年的冰块终于融化成语言——

“我喜欢你。”

说出口的瞬间,像是终于吐出了一根卡在喉咙里三年的鱼刺。痛,但更多的是轻松,是释然,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委屈。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这混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也是混蛋,”我说,“我让你等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他纠正我,“从高二分班那天算起。”

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笨的人。为了不说出那句话,我用了所有的力气去沉默,却不知道他一直在等。

“那现在呢?”我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我们之间剩下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和露营那晚一样。

“现在,”他说,“你可以做你三年前就该做的事了。”

我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瘦一些,但很暖,暖得让我觉得这三年所有的冬天都不存在了。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打在我的颈侧,痒痒的。

“橹杰,”他在我耳边说,“以后别再什么都不说了,好不好?”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收紧了手臂。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脚下的路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我抱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落了地,发出细小的声响——那是积攒了三年的余震,终于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后来穆祉丞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认定他的。

我说是从那个电话开始的。

“我想你。”

隔着篝火,他对着手机说出的那两个字,是我听过的最不像玩笑的玩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大概逃不掉了。

但我没有告诉他全部。

还有一些更早的瞬间。比如高二分班那天,他坐在窗边低头翻书的侧脸。比如他走路踢石子的样子。比如他说“以后我保护你”时那种认真的神情。

这些瞬间,像碎石一样铺满了三年来的每一步路。走在上面不觉得,停下来回头看,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

远到足够让一场地震彻底过去,也远到足够让答案终于落地。

“在想什么?”他偏过头问我。

“在想,”我握住他的手,“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他笑了,反握住我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换着温度,像两座孤岛终于连通了电路。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渐渐融进彼此。

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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