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的腿伤,其实好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到底是九岁的孩子,骨头嫩,底子也好。在屋里硬生生憋了半个月,那打着夹板的右腿已经不怎么疼了,连走路也只是微微有些跛。可阮小二和阮小五却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勒令他必须再躺半个月,不许下地。
阮小七哪里受得了这种日子?
这日午后,阮小二和阮小五去村外的集市上换些粗盐和粮食,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绝不可踏出房门半步。阮小七乖乖点头,可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他那双玲珑的眼睛便滴溜溜转了起来。
他偷偷拆了腿上的夹板,试着走了两步,除了还有些发酸,竟真没什么大碍。他心头一喜,蹑手蹑脚地推开那扇破木门,溜了出去。
水泊边的风带着初夏的湿润,阮小七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舒坦了。他沿着熟悉的芦苇荡一路小跑,不知不觉就摸到了当年王屠户家后院的那片浅滩。
“嘿,这泥鳅倒是肥!”
阮小七蹲在泥水里,卷起裤腿,正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摸一条肥硕的泥鳅,浑然没有察觉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摸得挺高兴啊?”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阮小七浑身一僵,手里的泥鳅“扑通”一声掉回水里。他缓缓转过头,只见阮小二和阮小五正站在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阮小二的手里,还提着一根手腕粗的荆条。
“二……二哥……”阮小七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虚,“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阮小二冷笑了一声,大步走下浅滩,一把揪住阮小七的后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我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你的腿好了吗?你就敢偷偷跑出来!”
阮小七被拎得双脚离地,心虚得不敢看阮小二的眼睛,只能小声狡辩:“我……我已经不疼了……”
“不疼了?”阮小二把他扔在岸边的草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不疼了你敢拆夹板?不疼了你敢跑这么远?阮小七,你是不是觉得上次挨的那一巴掌还不够疼,非得再挨一顿才长记性!”
阮小七吓得脸色发白,他看着阮小二手里的荆条,终于慌了,扑上去抱住阮小二的腿:“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我……”
“放手!”阮小二厉声喝道,一把将他拽起来,按在自己腿上,扬起手里的荆条,照着阮小七的屁股就是狠狠一下。
“啪!”
“啊——!”阮小七疼得尖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啪!”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二哥!疼!好疼啊!”阮小七拼命挣扎,可阮小二死死按住他的腰,根本动弹不得。
“疼就给我记住!”阮小二的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摔一次,这条腿就废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废了,二哥这辈子都活不下去!”
“啪!”第三下,阮小七的屁股上已经浮起了一道紫红色的肿痕。
阮小五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疼得直皱眉。他走上前,伸手按住阮小二的肩膀,低声劝道:“二哥,行了,打两下让他长记性就行了,别真打坏了。”
阮小二喘着粗气,手里的荆条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阮小七哭得抽搐的小身子,眼底的怒意终于化作了无尽的疲惫与心疼。
他扔掉荆条,将阮小七翻过来,紧紧搂进怀里。
“小七……”阮小二的声音哽咽,把脸埋在弟弟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砸在阮小七的衣襟上,“二哥不是想打你……二哥是怕啊……”
阮小七趴在二哥的怀里,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可听着二哥压抑的哭声,他心里的委屈也慢慢散了。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阮小二的后背,带着哭腔小声说:“二哥,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阮小五蹲下身,伸手揉了揉阮小七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行了,小祖宗,回家吧。二哥给你上药。”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阮小二没有把阮小七直接放到那张硬板床上,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将他轻轻放在了铺着干草的长条木凳上。他让阮小七上半身趴在自己温热的膝盖上,双手虚虚地环着弟弟的腰,生怕他乱动牵扯到伤处。
“小五,药呢?”阮小二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阮小五从墙角的破陶罐里挖出一坨暗绿色的药膏,那是他前几天刚去山里采的草药捣碎的。他凑到阮小七身边,蹲下身子,看着弟弟因为刚才的责打和哭泣,此刻还一抽一抽的小肩膀,心疼得直皱眉。
“小七,五哥要上药了,可能会有一点点凉,你忍着点。”阮小五柔声哄着,伸手轻轻拉下了阮小七的裤腰。
当那红肿发烫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时,阮小二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白嫩的屁股上,此刻赫然横亘着三道紫红色的肿痕,像三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上面,看着触目惊心。
阮小七趴在二哥的腿上,小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他感觉到五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最重的肿痕,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道:“疼……”
“忍着点,不上药明天更疼。”阮小五嘴上虽然严厉,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碰豆腐。他用指腹蘸了一点药膏,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涂抹在那些红肿的印记上。
“嘶……”阮小七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打湿了阮小二的裤腿。
阮小二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他低下头,把脸颊紧紧贴在阮小七汗湿的头发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弟弟的耳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七……疼就咬二哥,别憋着……”
阮小七没有咬。他只是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阮小二的衣襟,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好了。”阮小五终于涂完了最后一道,扯过一块干净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替阮小七系好裤腰。他站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阮小七的脑袋,“小祖宗,这回长记性了吧?”
阮小二慢慢直起身,将阮小七从凳子上抱了起来,稳稳地搂在怀里。他走到硬板床边坐下,让阮小七侧躺下来,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二哥……”阮小七仰起头,看着阮小二那张满是疲惫和自责的脸。他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阮小二紧皱的眉头,小声说,“你别生气了……小七知道错了。”
阮小二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他低下头,在阮小七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二哥不生气。”阮小二轻声说,声音低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二哥只是怕……怕你出事。”
阮小七靠在二哥的腿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
“二哥,五哥,”阮小七小声嘟囔着,“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就在家里,陪着你们。”
阮小五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捏了捏阮小七的脸颊,笑着摇了摇头。
屋外的风还在刮,可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却燃起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三个相依为命的少年,用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守护着彼此间斩不断的血脉深情。
阮小二抱着阮小七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屁股上的伤,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