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谧沉缓。
窗外天色褪去浓黑,透出浅浅的鱼肚白,晨雾薄薄覆在玻璃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病房里暖灯长明,光线柔和低沉。
左奇函维持着俯身静坐的姿势,守了你整整一夜。
脊背早已僵硬发酸,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浑身是彻夜未眠的疲惫。可他不敢挪动分毫,怕细微的动静扰醒你,只能时刻盯着你的呼吸,一遍遍试探你掌心的温度。
经过一夜的捂护,你指尖终于褪去了彻骨的寒凉,透出一点微弱的体温,不再是昨日那种僵冷死寂的模样。
他微微松了口气,紧绷整夜的心弦,稍稍松动。
就在这时,床上的你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细密的睫毛扫过眼睑,动作微弱又迟缓,带着大病初愈、透支过度的虚弱。
左奇函瞬间凝神,所有疲惫尽数压下,身体下意识前倾,目光死死落在你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小心翼翼。
几秒后,你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初醒时有些涣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景物,耳边依旧残留着生产时撕裂般的钝痛余感。身体沉重酸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睁眼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
你慢慢眨了眨眼,适应病房柔和的光线。
入目是干净的天花板,暖调的灯光,安静空旷的病房。
没有昨日产房的喧闹,没有层层围拢的人群,没有所有人围着孩子、唯独遗忘你的刺骨冷清。
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
你缓缓转动眼珠,余光淡淡扫过床边。
看见了坐在身侧的左奇函。
他眉眼沉倦,眼底红血丝隐约可见,往日利落规整的黑发微乱,衬衫袖口褶皱松弛,是从未有过的狼狈疲惫。
他一整晚都在这里。
你心里清楚。
可心底没有半分触动,没有半分波澜。
该痛的、该冷的、该绝望的,早在昨日产房里,在所有人簇拥新生命、唯独遗忘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耗尽了。
你熬过了十月禁锢,熬过了夜夜梦魇,熬过了九死一生的产痛,熬过了极致孤冷的遗弃。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爱也好,恨也罢,愧疚也好,守护也好。
都与你无关了。
你淡淡的收回目光,神色平静,眉眼淡然,没有惊讶,没有冷漠,没有疏离,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像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左奇函看着你这片死寂的眼神,心口骤然一沉。
他预想过你的冷淡、你的疏离、你的沉默。
却没想过,你会是这般彻底的无动于衷。
连怨怼都没有了。
连避开都懒得做了。
你彻底把他从你的世界里,剥离干净了。
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褪去了所有强势、所有掌控、所有偏执,只剩笨拙的关心。
你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缓缓平视前方,薄薄的唇轻抿着,安静躺着,呼吸平稳,神色漠然。
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腰腹酸软无力,浑身依旧虚弱疲惫。
但不痛了。
是那种痛到极致过后,彻底麻木的松弛。
昨日撕骨裂筋的剧痛、浑身冻僵的寒凉、被全世界遗忘的绝望,都成了过去式。
左奇函看着你全然放空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
他伸手,动作极轻,想去触碰你的额头,确认你是否还有体虚发冷的症状。
指尖快要碰到皮肤的瞬间,你微微侧头,避开了。
动作很轻,很慢,没有抗拒的攻击性,也没有厌恶的闪躲。
只是单纯的——不愿被他触碰。
彻底的划清界限。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进退两难,心底那点迟来的暖意,瞬间凉透。
“我知道你怨我。”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低沉,难得坦诚,难得示弱。
“昨天我不该缺席。”
“不该让你一个人熬完全程。”
他细数自己的错,眼底是真切的愧疚与悔恨。
从前偏执禁锢、强势捆绑,他从未认错。
昨夜见你寒凉昏睡、孤绝无助,他才真正懂得,自己赢尽了事业、守住了羁绊,却亲手毁了你所有的安稳与欢喜。
可你依旧毫无反应。
眼神空空,心绪静静,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你早就不怨了。
怨,是因为还在意,还抱有期待,还会痛。
而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十个月的软禁囚笼,无数次的自我封闭,夜夜不散的梦魇,生产时独自硬扛的剧痛,满堂欢喜唯独你寒凉的遗弃……
所有情绪,早已被漫漫煎熬磨平。
你只剩下一具安然度日的躯壳,安静养好身体,安静陪着孩子,安静过完余生。
至于左奇函。
他的愧疚,他的弥补,他的迟来的深情。
太迟了。
见你始终沉默,左奇函眼底的沉郁愈发浓重。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你的闹、你的恨、你的反抗。
是你此刻的——心如止水,万物无关。
他轻声再问,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试探:“要不要喝水?我喂你。”
你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虚弱、干涩、平淡,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隔绝了他所有的靠近。
没有后续,没有争执,没有控诉。
仅此而已。
晨光慢慢透过玻璃窗渗进来,落在床沿,温柔和煦。
他守了你整夜,悔了你整夜,念了你整夜。
可你醒来的第一眼,最后的反应,最深的姿态。
皆是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