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死寂沉落之后,夜色彻底吞覆了整栋别墅。
窗外夜色浓稠漆黑,没有星光,落地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遮住所有外界的光影,房间里只剩一盏调至最暗的床头灯,晕开一小片朦胧昏黄的光晕。
被褥柔软温热,床垫舒适安稳,是旁人艳羡的精致妥帖。
可对你而言,越是安稳静谧的深夜,心底的荒芜与恐惧就越是肆意蔓延。
白日压抑下去的情绪、刻意封存的记忆、不敢回想的那个夜晚,都会在夜深人静时,悉数翻涌上来,缠得人窒息。
自从怀孕之后,你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困意沉沉,身体疲惫到极致,大脑却始终清醒紧绷。闭上眼,就是酒吧喧嚣糜烂的灯光,是争执撕扯的画面,是刀刃抵在皮肉上的冰凉,是挣脱不开的禁锢与逼迫。
反反复复,夜夜如此。
你侧身蜷缩在床上,四肢微微发凉,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的边角,指节泛白。呼吸轻浅又紊乱,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
左奇函没有回隔壁房间。
白日看见你蜷缩在衣柜自我封闭的模样,那一幕深深刻在心底,挥之不去。他不敢留你独自一人过夜。
他安静靠在床头,没有碰你,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翻动手机,只是保持着松弛的姿态,默默守着你。
房间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目光落在你单薄蜷缩的背影上,一瞬不移。
他能清晰看见你的颤抖——不是冷的,是生理性的、发自心底的惶恐战栗。哪怕你已然沉睡,身体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戒备与不安,整个人始终处于紧绷的自保状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你彻底坠入浅眠,梦魇骤然席卷而来。
混乱刺眼的灯光、嘈杂的人声、争执的嘶吼、挣脱不开的桎梏层层叠叠压过来。
梦里的挣扎比现实更绝望。你拼命抬手推拒,拼命往后躲闪,喉咙发紧发哑,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被死死困住,无处可逃。
睫毛剧烈颤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下一秒,你身体猛地一颤,喉咙溢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呜咽。
短促、压抑,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转瞬消散在寂静夜色里。
左奇函的心弦瞬间被绷紧。
“别害怕……别碰我……”
你呓语含糊破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抗拒与惊惧,双手下意识在空中胡乱推挡,动作慌乱又无助。
梦魇彻底困住了你。
他看着你在睡梦中依旧崩溃躲闪的模样,胸腔骤然闷痛。
他第一次真切知晓,那晚的事,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纠葛拉扯。
是刻在你骨子里的阴影,是你夜夜难安的梦魇,是压得你精神崩塌、自我封闭、抑郁消沉的根源。
他从前只看见你的反抗、你的冷淡、你的消极。
却从不知道,你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承受着这么多破碎与恐惧。
他动作极轻地倾身过来,生怕惊扰你的睡眠,指尖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覆在你冰凉的手背上,稳稳按住你慌乱挥舞、徒劳挣扎的指尖。
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安稳,没有半分禁锢的强势,只有笨拙的安抚。
“没人碰你。”
他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气息轻柔,贴着耳畔慢慢安抚陷入梦魇的你。
“是梦。”
“都过去了。”
沉睡中的你意识混沌,听不清完整的字句,却本能地贪恋那一点安稳的温度。
慌乱挣扎的动作慢慢放缓,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可眉心依旧死死皱着,眼角悄无声息浸湿一片温热的湿意,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浸进枕套,凉得彻底。
左奇函垂眸看着那片湿润,看着你脆弱破碎的睡颜,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愧疚很淡,慌乱很浓,还有一丝无法消解的执拗。
他后悔让你深陷恐惧,却依旧不悔这份羁绊。
他依旧不可能放你走。
哪怕你日日梦魇、夜夜难安,哪怕你恨他、怕他、封闭自我。
他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死死守住你和孩子。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去你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得陌生。
长夜漫漫,再无睡意。
他就那样侧身躺着,半虚半护地圈着你,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惊扰你的睡眠,却寸步不离地守着。
看着你紧皱的眉眼,看着你偶尔轻颤的睫毛,看着你睡梦中依旧藏不住的卑微不安。
天未亮,夜漫长。
他陪你熬过这无尽漆黑的深夜。
也默默承受着,亲手困住你的、无解的恶果。
窗外夜色渐浅,天光欲破。
你终于渐渐安稳下来,呼吸慢慢趋于平缓,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浅浅陷入沉睡。
只是眼底的疲惫与破碎,根深蒂固,分毫未减。
这场由他开启的纠缠。
他困住了你余生的自由。
也困住了自己,从此岁岁年年,为你彻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