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失焦
冶序安是在回到北京的第三天,决定去见李砚舟的。
他约了一家很偏的茶馆,下午三点,人最少的时候。他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没动过的茶,手指一直搁在茶杯边缘,没有端起来喝。
李砚舟迟到了七分钟。
他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那笑容和他三年前在南城的时候一模一样——灿烂、热情、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第一时间产生防备的亲和力。
他在冶序安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壶没动过的茶,笑了一声:“小朋友,请我喝茶?”
“不是请你。”冶序安说,“是通知你。”
李砚舟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半度:“通知我什么?”
冶序安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上面是纪检组初查的结论摘要,红头文件,密级标识,章印齐全。
“材料已经走完流程了,”冶序安说,“下周正式立案。你父亲飞北京那次想找人压,没压住。”
李砚舟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他没有去拿那份文件,只是抬头看着冶序安:“你铁了心要搞我?”
“我不搞你。”冶序安说,“我只是不让你搞我。”
李砚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没了温度和伪装,只剩下一层被撕破之后的、赤裸裸的东西。
“冶序安,”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觉得自己赢了。”冶序安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我可以不怕你了。”
李砚舟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冶序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绕过桌子,一把攥住了冶序安的手腕,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往茶馆后门的方向拖。
冶序安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没有监控,没有行人。李砚舟把他推进墙角的凹处,一手撑着砖墙,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压在墙面上。
“你递出去的那份材料,”李砚舟的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冶序安的耳侧,“你以为能把我怎么样?”
冶序安的后背抵着粗粝的砖墙,冰凉的触感透过毛衣渗进皮肤。他仰着头看着李砚舟,那张曾经温和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里有血丝,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李砚舟,你松手。”冶序安的声音很稳。
“不松。”李砚舟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又急又烫,“三年前我没让你走,你跑了。三年后你回来,拿着一把刀捅我——我凭什么松手?”
他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冶序安的下巴,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冶序安的下颌骨被捏得生疼,被迫仰起脖子,露出一段纤细的、微微绷紧的颈线。
李砚舟的嘴唇贴上去,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冶序安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个触感粗糙而滚烫,像一道烧红的铁印在皮肤上。李砚舟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他颈侧的那片薄皮,没有用力咬破,只是含在齿间,像一只野兽在品尝猎物的脉搏。
“冶序安,”李砚舟的声音模糊地从他颈间传出来,“你躲了我三年,现在你主动坐到我面前。你以为你手里有材料就有保护伞了?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冶序安闭了一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感觉到李砚舟的手从下巴滑下来,划过他的领口,停在他的锁骨上。指腹有薄茧,摩挲着那一片细嫩的皮肤,力道介于抚摸和钳制之间。
“你跑吧,”李砚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你再跑一次,看看我还能不能找到你。”
冶序安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李砚舟停在他锁骨上的那只手,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李砚舟,你找不到了。”
他抬起没有被钳制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贴片式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穿着深色便服的人快步走进来,步伐整齐,动作利落。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声音低而清晰:“李砚舟,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妨碍公务、对举报人实施人身威胁。请你配合调查。”
李砚舟猛地转过头。
冶序安在他分神的一瞬间抽出手腕,退开两步,退到了那三个人的保护圈里。
李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冶序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疯狂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几乎荒诞的、自嘲的笑。
“你早就安排好了?”
冶序安揉了一下被攥红的手腕,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衣服有些乱了,头发被墙壁蹭得微微翘起来,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他的眼神很稳。
那三个人上前一步,隔开了他和李砚舟。
李砚舟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冶序安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潭水一样暗的东西。
“冶序安,”他说,“你今天能把我送进去,明天别人也能把你送进去。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一直在笼子里。你只是换了一间更大的。”
冶序安看着他被带上车,车门关上,车尾灯在巷口拐角消失。
他一个人站在窄巷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无声的颤抖。
巷口又有人走进来。
脚步声很熟悉。冶序安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冶序砚蹲下来,单膝着地,伸手轻轻覆住了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
“安安,”冶序砚的声音很轻,“结束了。”
冶序安过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他说的对不对?我是不是一直在笼子里?”
冶序砚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说:“你之前是在笼子里。但刚才,你自己打开了门。”
冶序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冶序砚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衣领,拇指在他脖子上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抚平了那道痕迹。
“走,回家。”冶序砚说,“汤炖好了。”
冶序安被他牵着手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窄巷。
巷口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地碎了的茶碗瓷片。
那天晚上,冶序安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三个人。
杨承跃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程昱衡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张票根,正在折来折去。晋怀潮坐在楼道里那把他平时不用的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水。
三个人看到他回来,同时抬起了头。
冶序安站在楼梯转角,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在等我?”
杨承跃先走过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那道被李砚舟留下的红痕上顿了一下,眉头猛地皱紧了。
“他碰你了?”
“已经解决了。”
杨承跃攥了一下拳头,呼吸粗重了一瞬,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冶序安大衣的下摆拉平整,粗糙的指腹擦过衣料时碰到冶序安的手指,那触感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的温度。
程昱衡第二个走上前来。他没有碰冶序安,只是低下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冶序安想了想:“现在还行。”
程昱衡点了点头,把那枚被他折了半天的票根递了过来——是一张博物馆的票,上面画着一幅向日葵。
“本来是明天想约你去的。”程昱衡说,“今天你先休息。票留给你,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都行。”
冶序安接过票,放进口袋。
晋怀潮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递给冶序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从冶序安脖子上那道痕迹上掠过,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烫过一遍了。”晋怀潮说,“是温的。”
冶序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确实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可以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温度。
他站在楼道里,被四个人围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大衣口袋里装着一幅向日葵的票根,身后还站着那个替他修了二十二年石榴树的人。
他忽然觉得,笼子和笼子之间,是有缝隙的。
那缝隙很窄,窄到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但只要有缝隙,他就可以呼吸。
那天夜里,冶序安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闪过李砚舟被带走时最后那个眼神。
他没有做噩梦。他只是很清醒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胸腔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之后,留下的余震。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收到了四条消息。
杨承跃:【你今天别出门了,我晚上过来给你送饭。】
程昱衡:【向日葵等你愿意看的时候再开。票不过期。】
晋怀潮:【茶壶里还泡着一壶。你随时来。】
冶序砚:【汤在冰箱第二层。热一下就能喝。】
冶序安看着那四条消息,在床上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那盅汤取出来放进微波炉。在等汤热好的三分钟里,他拿起手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那束洋甘菊,晨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出一道浅金色的影子。
配文只有一个字:【好。】
三分钟后,四个人分别点了赞。顺序依次是:杨承跃、冶序砚、程昱衡、晋怀潮。
冶序安看着那个顺序,喝了一口汤。
微波炉的提示音在身后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窗台上,那束洋甘菊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卷曲,像在伸一个懒腰。
他把手机放下,专心喝汤。
李砚舟的名字,从那天起,从他的通讯录里消失了。
但冶序安知道,他不会消失在他的人生里。那个人的存在会像一道沉到底的墨痕,留在纸的背面,看不见,但永远擦不掉。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端着空碗站在窗台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的车流和行人。有人在赶地铁,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
这个世界还在转。他也还在。
笼子的门开了。那些曾经站在笼子外面等他的人,现在站在他身边,站在他身后。
他的眼神在晨光里微微失焦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太亮了。
他眨了眨眼,重新聚焦。
然后他转过身,把碗放进水池,拿起外套,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