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国的夜,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潘塔罗涅坐在私人宅邸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他习惯性地摸向桌角的烟盒,点了一根烟,另一只手将办公桌上的计数牌翻到了一。
这是今天第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化作灰白色的雾气从唇齿间溢出。他盯着那团雾气,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年前。
那时候,这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多托雷总是喜欢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他会在潘塔罗涅处理文件的时候,突然凑过来,用那种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潘塔罗涅,我有个新想法……”
可现在,对面只有空荡荡的沙发。
潘塔罗涅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至冬的夜,风雪交加,白茫茫的一片。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发条鸟。
那是多托雷用五百摩拉的材料,亲手做的。
他拧动发条,那只笨拙的发条鸟便扑腾着翅膀,在桌面上跳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而单调的“啾”声。
潘塔罗涅看着那只鸟,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条鸟的翅膀。
“多托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欠我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雪,和那只发条鸟不知疲倦的“啾”声。
潘塔罗涅将发条鸟放回盒子里,然后合上盖子。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
计数牌翻到了三。
至冬的夜,还很长。
而他,还要在黑夜里走很久,很久。就在潘塔罗涅准备继续用工作麻痹自己时,门外传来了侍从恭敬的声音。
“大人,您吩咐的人,到了。”
潘塔罗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深吸了一口,将烟灰弹入烟灰缸,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慵懒:“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得体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低垂着眼眸,走到沙发前,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耳畔的微风:“大人,晚上好。”
潘塔罗涅靠在沙发背上,金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面容确实俊秀,身段也挑不出毛病,最重要的是——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和那个总是桀骜不驯、满嘴疯狂理论的家伙截然不同。
“坐。”潘塔罗涅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
年轻男人顺从地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微笑:“大人想喝点什么?或者,想让我为您做些什么?”
潘塔罗涅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
“你叫什么名字?”
“阿列克谢,大人。”
“阿列克谢。”潘塔罗涅低声念了一遍,眼神却渐渐暗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张刻意摆出温顺姿态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总是带着戏谑与疯狂的面容。
“抬起头来,看着我。”潘塔罗涅命令道。
年轻男人依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顺从。
潘塔罗涅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觉得一阵烦躁。太假了。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品味。
“算了。”潘塔罗涅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回沙发,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你走吧。今天的钱,我会让侍从给你双倍。”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出手阔绰的富人会这么快就失去兴趣。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站起身,微微欠身:“是,大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潘塔罗涅突然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真是无趣。连个替身都当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怨怼:“要是那个死去的疯子还在,看到我这副模样,恐怕早就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这群庸脂俗粉全拆成零件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子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凝固了。
壁炉里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那个正准备推门离开的年轻男人,身体突然僵在了原地。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压抑的、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
潘塔罗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阿列克谢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熟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科学家的偏执与疯狂。
“潘塔罗涅……”
一个低沉而慵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潘塔罗涅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只见那个“年轻男人”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五官正在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方式发生变化,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张温顺的脸庞如同融化的蜡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俊美、带着几分病态笑意的脸。
银白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眸,以及那张标志性的、半遮着面容的面具。
多托雷。
他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连衣角的褶皱都透着那股熟悉的、危险的气息。
潘塔罗涅的呼吸停滞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算计,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喜与委屈。
“……你……”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多托雷——或者说,被这句嘲讽硬生生从死亡深渊里拽回来的第二席执行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潘塔罗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富人”。
“我本来在冥界研究灵魂重构的课题,”多托雷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潘塔罗涅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结果突然感觉到,我亲爱的‘遗孀’,居然在试图用这种廉价的替代品来打发时间。”
多托雷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潘塔罗涅的耳畔,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潘塔罗涅,你宁愿花钱找这种连发条鸟都不会做的废物,也不愿意去我的坟前给我烧点高级的炼金材料?”
潘塔罗涅看着他,感受着下巴上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反手死死攥住多托雷的手腕,“你死了半年,连个梦都不给我托。”
多托雷看着他这副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眼底的怒意渐渐化作了一抹无奈的笑意。他松开手,一把将这个浑身僵硬的男人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这不是,被你气活了吗。”多托雷低声说,下巴抵在潘塔罗涅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骗子。”潘塔罗涅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嗯,我是骗子。”多托雷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过来,“不过,既然被你气活了,那下个月的零花钱,是不是该涨一涨了?”
潘塔罗涅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他。
多托雷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笑。
“毕竟,”他低声说,“为了回来见你,我可是把冥界的经费都花光了。”